|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
| 六 |
|
|
|
▼第二章 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此我可能記錯某些事;但我對此的記憶就是這樣,我主動去接近湯米的那個下午,當時我正處於這樣一種心路歷程,不斷強迫自己應對各種挑戰——幾天之後,湯米攔住我的時候,我已經多多少少把這事忘掉了。 我不知道你們那兒是個什麼情況,但在黑爾舍姆,我們幾乎每個星期都得接受健康檢查——通常都是在主樓頂樓的十八號教室——是個嚴厲的護士特麗莎,我們管她叫烏鴉臉的,來檢查我們。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早上,我們一群人正沿著中央樓梯上樓去體檢,另外一群人剛剛被護士檢查完正在下樓。因此樓梯間充滿了各種噪音和回聲,我跟著前面人的腳後跟,悶頭正爬樓呢,突然附近一個聲音喊道:「凱絲①!」 【① 凱絲是凱西的名字將尾音吞掉,作為昵稱。】 湯米就在下樓的人流中,冷不丁在樓梯上停下了腳步,咧開大嘴笑得特別開心,我一看就來氣。也許幾年以前,如果我們碰到個很高興遇見的人,可能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但當時我們已經十三歲了,況且這是個男孩子,在很公開的場合碰上一個姑娘。我很想說:「湯米,你怎麼就不能成熟點呢?」可我忍住了,說道:「湯米,你擋住大家的路了。我也是。」 他朝上看了一眼,果然上面的樓梯上人群已經被迫停下了腳步。有那麼一秒鐘他看起來很慌,隨後他擠到我身邊,貼著牆站住了腳,勉強剛夠其他人擦肩而過。然後他說: 「凱絲,我到處找你。我想跟你道歉。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那天我真的不是有意打你的。我做夢都不會想去打女孩子,況且即便我想打,也絕對不會打你。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沒事。是意外而已啦。」我朝他點點頭,就想走開。可是湯米開心地說: 「襯衫已經沒事了。都洗掉了。」 「那敢情好。」 「沒打疼你吧?疼不疼,我打的?」 「疼著呢。頭部骨折,腦震盪,諸如此類。連烏鴉臉都可能會發現的,要是我還能走到頂樓看到她的話。」 「可是說實在的,凱絲。別生我氣,好嗎?我太對不起了。真的,真心的。」 最終我對他笑了笑,不帶諷刺地說:「你瞧,湯米,那是個意外,現在已經百分百忘掉了。我一點都不記恨你。」 他還是看起來很沒把握,可是現在有些高年級的學生在身後推他,喊他快點走。他匆匆對我一笑,拍了拍我肩膀,就像對年紀較小的男孩子那樣,然後就擠回了人流中。隨後,我開始爬樓梯的時候,聽到他從下方朝我大喊:「再見,凱絲!」 我覺得整件事稍微有點難為情,可是這事並沒有引來其他人的取笑,也沒人八卦;可我必須得承認,要不是那次樓梯上的偶遇,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也不會對湯米的問題產生那麼大的興趣。 我自己曾見過幾次這些狀況。但多數是聽別人講的。聽到的時候我總是問人各種問題,直到把事情來龍去脈全搞清楚。很多時候是他發脾氣,比如有一次據說湯米在十四號教室掀翻了兩張課桌,將裡面所有東西都丟到地板上,班裡其他人都躲到了樓梯間,堵上了房門,以防他出來。還有一次,克裡斯托弗先生不得不把他雙臂綁到身後,防止他在足球訓練中攻擊雷吉·D。還有,人人都看得出,當中學二年級的男生們出去跑步的時候,只有湯米一個人沒有同伴。他跑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就能跟其他人拉開十到十五碼①的距離,也許是覺得這樣就可以掩蓋沒人願意跟他同跑的事實。還有,幾乎每天都有流言,說他又遭受什麼捉弄了。很多時候都是那些常見的把戲——床上有怪東西,麥片裡有蟲——可是有一些就顯得特別惡意,毫無道理:比如有一次,不知什麼人用他的牙刷刷了廁所,刷毛上粘著屎擺在那裡等著他。他的塊頭和力氣——我猜還有他那個脾氣——使得沒人敢當面去欺負他,但是就我的記憶而言,至少在兩三個月中,這些惡作劇層出不窮。我以為遲早會有人站出來說做得太過分了,可是情況依然繼續,沒有人開口。 【① 一碼約等於0.91米。】 有一次我試著自己挑起話頭,在宿舍裡,熄燈之後。到中學之後,我們每間宿舍的人數減少到了六人,因此只剩下我們這個小群體。我們常常在入睡之前,躺在黑暗中,說一些最最親密的話題。可能會說起一些做夢都想不到要在其他任何地方講的事,哪怕在運動館裡也不行。於是有天晚上,我提起了湯米。我沒有多說,只是概括講了他的這些遭遇,說這其實很不公平。我講完之後,黑暗中出現了一陣古怪的沉默,我意識到大家都在等著露絲的反應——通常任何有點為難的情況出現時,大家總是這樣。我等待著,然後聽到房間裡露絲那個方向傳來一聲歎息,她說: 「你說的有道理,凱西。這樣不好。可是如果他想要這種事停止,就得改變自己的態度。春季交換活動他什麼都沒帶。下個月的活動他有準備東西麼?我覺得肯定也沒有。」 這裡我應該稍微解釋一下我們在黑爾舍姆的交換活動。每年四次——春、夏、秋、冬——我們都會舉辦一個大型展銷會,賣過去的三個月中我們創作的東西。油畫、素描、陶器以及隨便當天喜歡什麼素材,就拿來做的雕塑——可能是砸壞的鐵盒,插進硬紙板的酒瓶把兒什麼的。你每放一件東西進去,可以得到交換幣——由導師判定你的某件傑作價值幾何——然後到了交換日當天,你就拿著你的交換幣,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規則是你只能買跟自己同年的學生作品,可是這樣我們還是有很多選擇,因為我們大多數人三個月內會很高產的。 現在回望從前,我能明白為什麼交換活動對我們那麼重要。首先,這是我們除了拍賣會之外——拍賣會是另外一樁事,後面我再講——唯一能夠建立個人收藏的機會。比如說你想裝飾自己睡床周圍的牆壁,或者想要件物品放在包裡,不論走到哪個房間,都可以擺出來放在書桌上,那麼你就可以在交換活動中找到這些東西。現在我也終於明白,這種交換活動是如何對我們所有人產生了微妙的影響。仔細想想看,你需要依賴彼此,來製造各種有可能成為屬於你的寶貝——這註定會對我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有一定影響。湯米的事就很典型。很多時候,你在黑爾舍姆的名聲、得到的尊重和愛戴,都取決於你多麼擅長「創作」。 幾年前,我在多佛的康復中心照顧露絲的時候,我們倆常常會不由自主地一起回憶起這些事情來。 「就是這樣的事,才讓黑爾舍姆顯得那麼特別,」有一次她說,「我們受到鼓勵,要珍惜彼此的作品。」 「的確,」我說,「可是有時候,我現在回想起交換活動的話,時常會覺得有些地方很奇怪。比如詩歌。我記得我們是允許交詩歌的,用來代替素描或者油畫。奇怪的是我們都覺得這樣很好,我們覺得這很合理。」 「為什麼不呢?詩歌是很重要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