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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不,沒有,她沒讓我做任何保證。但你不許外傳。你真的得保證。」

  「好吧。」幾個朝運動館走來的女生已經看到了我,正在揮手、喊我。我揮手作答,然後對湯米說:「我得走了。我們遲些再繼續聊這件事。」

  可是湯米不理會我的話。「還有別的,」他繼續說道,「她還說了別的話,我聽不大明白。我想問問你來的。她說我們學得很不夠,諸如此類的。」

  「學得不夠?你是說她認為我們應該更努力學習嗎?」

  「不,我覺得她不是那個意思。她說的是,你知道的,關於我們。將來我們會怎麼樣。捐獻啊什麼的。」

  「可是所有這一切我們已經學過了,」我說,「奇怪,她到底什麼意思。她是不是認為還有些事情我們不知道?」

  湯米想了一會兒,隨後搖頭。「我想她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認為關於這些,教給我們的很不夠。因為她說她很想親自跟我們講講這個。」

  「到底講什麼呢?」

  「我說不準。也許我完全是會錯了意,凱絲,我不知道。也許她說的根本是另外的意思,別的意思,關於我沒有創意的事。我真的不明白。」

  湯米望著我,仿佛期待我給他一個答案。我認真想了幾秒鐘,然後說:

  「湯米,好好回想一下。你說她生氣……」

  「對,看上去就是這樣。她很安靜,但她在發抖。」

  「好吧,管他呢。我們就當她是生氣。她是生氣了才開始說這些另外的事麼?說關於捐獻等等,我們知道得還不夠什麼的?」

  「我猜是吧……」

  「哎,湯米,好好想想。她為什麼提起這個?本來是說你,還有你不肯創作。然後突然她就開始說這些另外的事。其中的關聯是什麼?為什麼她會說起捐獻?這跟你的創意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猜其中一定有緣故。也許一樁事聯想到另一樁。凱絲你現在對這事也太起勁了吧。」

  我笑了,因為他說得對:我眉頭緊皺,陷入沉思。事實上,我的大腦同時在朝好幾個不同的方向開動。湯米講的他跟露西小姐的談話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可能有一系列的事情,跟露西小姐有關的、過去的事,當時就曾讓我感到迷惑。

  「只不過是……」我停下來,歎了口氣,「我說不好,自己都想不明白。但是所有這些,你說的這一切,好像跟別的一些令人迷惑的事接上茬了。我一直在想所有這些事。比如為什麼夫人要來拿走我們最好的畫。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藝廊。」

  「可她那藝廊到底是幹嗎的?她總是到這裡來,把我們最好的作品拿走。到現在她一定已經攢了一大堆了。我曾經問過傑拉爾丁小姐一次,夫人到這裡來有多久了,她說自從有了黑爾舍姆她就來了。這藝廊到底是幹嗎的?她為什麼要搞個藝廊,收我們的作品?」

  「也許她拿去賣。外面,就外面,他們什麼都賣。」

  我搖搖頭。「不可能。這和露西小姐跟你說的話有關係。關於我們,總有一天我們要開始捐獻。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一段時間以來,我都有這種感覺,一切都是相關聯的,可我想不清楚是如何關聯的。我得走了,湯米。關於我們說的這些,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好的。還有你不要跟任何人講露西小姐的事。」

  「可是如果她再跟你說起任何像這樣的話,你都告訴我好嗎?」

  湯米點點頭,隨後再次環顧四周。「你說的對,你得走了,凱絲。很快就有人會聽到我們講話了。」

  我和湯米討論到的這個藝廊,在我們所有人的成長過程中都一直存在。人人說起來都好像真的有這麼個藝廊一樣,然而實際上,我們誰也拿不准這藝廊是否真的存在。我無法記清第一次聽說藝廊是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但我敢肯定,我這樣是很典型的。顯然不可能是從導師們那裡,因為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我們決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說起這個話題。

  現在我猜想,這可能是黑爾舍姆的學生們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我記得在我才只有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我跟阿曼達·C一起坐在矮桌旁,兩人手上都沾滿了雕塑黏土。我不記得當時有沒有其他小孩跟我們一起,也不記得有沒有導師負責。我只記得阿曼達·C——她比我大一歲——看著我在做的東西,驚叫道:「真的很棒,很棒呀,凱西!做得太棒了!我敢說一定會進藝廊!」

  那時候我一定已經知道了藝廊的存在,因為我記得她說那話的時候,那種興奮和自豪感——還有接下來的一刻,我自己心裡的念頭:「這太荒唐了。我們誰都還沒有到能夠進藝廊的水平。」

  隨著我們長大,大家仍然在談論著藝廊。如果你想要稱讚某人的作品,就會說:「都夠得上進藝廊了。」等到我們發現了反諷這種修辭手段之後,每當我們看到差勁到好笑的作品,就會說:「對,沒錯!這件可以直達藝廊了!」

  可是我們是不是真的相信藝廊的存在呢?如今我不確定了。正如我前面所說,我們從來不對導師提起藝廊,回顧往事,這不成文的規矩可能是我們自己強加給自己的,同樣也可能是導師的決定。我還記得在我們十一歲左右的時候有件事。那是一個冬日上午,陽光明媚,我們在七號教室裡。我們剛剛上完了羅傑先生的課,我們少數幾個人留下來跟他閒聊。我們都坐在課桌上,我記不清楚當時說了些什麼,但羅傑先生跟往常一樣,逗得我們笑了又笑。這時卡羅爾·H趁著咯咯笑的間隙說了一句:「可能還能選中你進藝廊呢!」說完她立刻抬手捂住嘴,「哎喲」了一聲,氣氛依然輕鬆愉快;但連羅傑先生在內,我們都知道她犯了個錯誤。倒不是什麼彌天大錯;程度差不多相當於我們中有誰不小心罵了個髒字兒,或者當著導師的面說到了他的綽號。羅傑先生寵溺地面帶笑容,仿佛是說:「說過就算了,我們假裝你沒說過這話,」隨後我們又嬉笑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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