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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第六章

  我想,如果露絲明顯跟我過不去,可能我對那天發生的事還會感覺好些。但這一次她似乎就認輸了。似乎這件事讓她很羞愧——大受打擊——甚至發不起火,也無力反擊我。那次屋簷下的談話之後,我頭幾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做好準備她要衝我發脾氣的,可是沒有,她客客氣氣,甚至有點洩氣。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是怕我揭露她——當然,那只鉛筆盒就此消失不見了——於是我想告訴她不必怕我會說出去。問題在於,因為所有這些事都沒有公開地談論過,所以我也沒辦法跟她提起。

  同時我盡力抓住所有機會,向露絲暗示說,她在傑拉爾丁小姐心目中地位不凡。比如有一次,我們一幫人都很想在課間休息時間出去練習打棒球,因為有幫比我們高一年級的人向我們挑釁。問題是天在下雨,看起來導師們不大可能允許我們外出活動。可我留意到值班的導師之一是傑拉爾丁小姐,於是我說:

  「如果露絲去問傑拉爾丁小姐,那我們還有點機會。」

  就我記得,這個建議沒有得到採納;也許幾乎沒人聽到,因為我們許多人同時都在講話。但關鍵是,我說話的時候就站在露絲身後,我能夠看得出她挺高興。

  還有一次,我們幾個人跟傑拉爾丁小姐一起離開一間教室,我發現自己湊巧就在傑拉爾丁小姐身後出門,於是我就特地慢了幾步,讓身後的露絲跟在傑拉爾丁小姐身後出了門。我做得悄無聲息,仿佛這樣做很自然,很正確,符合傑拉爾丁小姐的願望——如果我湊巧站到了兩個好朋友中間,我就會這麼做。那一次我記得有一個刹那露絲看起來有點迷惑,也很意外,隨後朝我很快點了點頭,然後就過去了。

  像這樣的小事可能會讓露絲高興,但還是遠遠無法彌補那個霧天裡屋簷下我們倆發生的事,漸漸地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自己再也沒辦法處理好這事兒了。我尤其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在運動館外的一張長椅上坐著,一遍又一遍地想找個出路,同時心中充滿了悔恨和挫敗感,幾乎要落下淚來。如果情況一直這樣下去,我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也許一切最終會被忘記;再不然,也許我和露絲會逐漸疏遠。可這時,突然有機會從天而降,讓我得以挽回這件事。

  我們當時是在羅傑先生的藝術課上,課上到一半不記得什麼原因他出去了。於是我們就在畫架之間遊蕩,聊聊天,欣賞下彼此的作品。這時有個叫米芝·A的女孩子走到我們這邊,毫無惡意地問道:

  「你的鉛筆盒哪去了?多漂亮啊。」

  露絲緊張起來,快速巡視四周,看看都有誰在場。當時就是我們平常那幫人,還有兩三個外人在附近晃。我跟任何人都沒提過拍賣會登記冊的事,可我猜露絲大概不知道這點。她用比往常更柔和的聲音回答米芝道:

  「沒在我這裡。我放在收藏箱裡了。」

  「太漂亮了。你哪裡得的?」

  米芝問得心無芥蒂,現在看來這很明顯。但露絲在五號教室第一次拿出那個鉛筆盒時在場的我們此時也幾乎全都在這裡,在觀望著。我看到露絲猶豫了。後來,當我在腦海中重演當時的情景時,才真正領會對我而言當時是一個多麼完美的機會。而當時我根本想都沒想。我只是趁米芝或是其他任何人有機會注意到露絲古怪地面露難色之前,站了出來。

  「我們不能說筆盒是哪裡來的。」

  露絲、米芝、其餘的人,他們都望著我,也許略微還有點意外。可我面不改色地繼續說,只對著米芝一個人說。

  「有很特別的原因,我們不能告訴你筆盒是哪裡來的。」

  米芝聳聳肩。「所以就是說保密咯。」

  「是個大秘密,」我說完,對她微笑,以表明我不是故意對她使壞。

  其他人都在點頭認可我的說法,可是露絲本人的表情卻很含混,仿佛她突然心思轉到了完全不相關的事上。米芝又聳聳肩,就我記得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要麼她走開了,要麼她開始聊別的話題。

  你瞧,我沒辦法跟露絲開誠佈公地談拍賣會登記冊那件我對不住她的事,出於同樣理由,當然她也沒辦法因為米芝那事我及時站出來向我致謝。但從她對我的態度,不但接下來的幾天裡,甚至幾個禮拜都明顯看得出,她很喜歡我。因為近期我也曾處在同樣的境地,所以很容易根據各種跡象看出,她在到處找機會,想為我做點事,做點特別貼心的好事。這感覺很好,我記得甚至有一兩次曾心想,要是她多年都找不到機會才好呢,這樣我們之間美好的感情就可以一直延續下去。然而米芝那件事過了大約一個月之後,她的機會終於來了,那次,我丟失了最喜歡的一盤磁帶。

  直到最近我還有一盤這個磁帶,微雨的天氣裡,當我開著車行駛在開闊的鄉間時,偶爾還是會聽聽。但如今我車裡放卡帶的設備太不好用,我都不敢用它播放那盤磁帶了。而當我回到睡覺的地方時,卻仿佛總也沒有時間去放音樂。即便如此,這依然是我最珍貴的財產之一。也許到今年年底,我不做護理員了之後,就可以更經常聽聽這盒磁帶了。

  這張專輯叫做《夜曲》,是朱迪·布裡奇沃特唱的。我如今手上的這盤磁帶並不是當年那盤,我在黑爾舍姆時候的那盤被我弄丟了。這盤是幾年之後我和湯米在諾福克找到的——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我稍後再講。我想講的是第一盤磁帶,就是消失不見的那個。

  在繼續講下去之前,我應該先解釋一下我們當初對諾福克的那些想像。我們一直維持著這種想像,過了好多年——到最後,我覺得這都成了我們之間的一個笑話——一切的開始只是我們很小的時候上過的某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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