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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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就停住,再也不說什麼了。後來有人說她是白日做夢,神遊天外了,但我很確信,露絲也認為,她是在努力想接下來怎麼說。最終她說: 「已經有人教過你們這些。你們是學生。你們……很特別。所以你們得保持健康,確保內臟都完全健康,對於你們每個人,這都比對我要更為重要。」 她再次停下,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們。後來我們討論此事的時候,我們中有人很確定地說,她當時非常希望有人能問:「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們來說更糟糕?」可是沒有人開口。我常常想起那天,經過了後來的許多事,再回頭看時,現在我想清楚了,當時但凡我們開口問,露西小姐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時所需要的只是再有一個關於吸煙的問題。 那麼為什麼當天我們都保持了沉默?我猜是因為即便是在當時的年紀——我們九歲,或者十歲——我們已經知道得夠多,對這個領域的一切非常敏感。現在很難記清楚我們當時到底知道多少。我們顯然知道——儘管並非從深層意義上瞭解——我們跟導師們是不一樣的,跟外面那些正常人也不一樣;甚至我們可能知道在遙遠的未來,有捐獻在等待著我們。可我們並不真正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有意避開某些話題,更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覺得不好意思。我們特別討厭的是,一向掌控自如的導師們,每當靠近這個領域時,總會變得非常笨拙,詞不達意。我們看到他們這種變化會感到不安。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沒有繼續追問的緣故,也是為什麼我們會那樣嚴厲地懲戒瑪琪·K,因為她在那天棒球比賽之後,挑起了這個話題。 總之,這就是為什麼我對那盒磁帶如此小心保密。我甚至把封面裡朝外反過來,這樣只有打開外面的塑料盒子才能看到朱迪和那根香煙。但這盒磁帶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其緣故卻跟香煙毫無關係,甚至跟朱迪·布裡奇沃特唱歌的方法沒有關係——她是屬於她那個時代的歌手,雞尾酒會什麼的,跟我們黑爾舍姆的人喜歡的東西格格不入。我之所以覺得這盒磁帶有特殊意義,只是因為其中一首歌:專輯第三首歌,《莫失莫忘》。 這歌很慢,充滿深夜的韻味,很美國,有一小段反復出現,朱迪唱道:「莫失莫忘……哦,寶貝,寶貝……莫失莫忘……」我當時十一歲,沒有聽過多少音樂,但這一首歌真的打動了我。我總是儘量讓磁帶轉到這首歌,一旦有機會我就可以播放。 別忘了我沒有太多機會,過了若干年隨身聽才開始出現在我們的拍賣會上,檯球室裡有一台大機器,但我很少在那裡播放這盤磁帶,因為裡面總是人很多。藝術教室裡也有一台放音機,但裡面同樣也總是很吵鬧。我唯一可以聽音樂的地方很可能就只有在宿舍裡。 這時候我們已經搬到了另外的房子裡,有六張床的小房間,在我們的房間裡,暖氣片上面的架子上擺著一台手提式卡帶播放機。所以白天一般沒有人在的時候,我就會去那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我這首歌。 這首歌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其實是這樣的,我當時沒有好好聽明白歌詞;我只是等著聽那一小段:「寶貝,寶貝,莫失莫忘……」在我的想像中,這是一個女人,別人告訴她她不能生孩子,可她一生都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孩子。後來發生了某種奇跡,她有了一個小寶寶,於是她把寶寶緊緊抱在身邊,一邊漫步一邊唱道:「寶貝,莫失莫忘……」一方面是因為她非常喜悅,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害怕會發生什麼事,寶寶會生病,或者被人帶走。即便在當時我也明白這不合理,這種解讀跟其餘部分的歌詞對不上。但我覺得這都不是問題。這歌唱的就是我說的故事,我一個人的時候只要有機會,就會一遍又一遍地聽。 大約就是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這就來講給你聽。這事真的令我很不安,雖然直到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意義,可即便是在當時,我也能感到事情背後另有深意。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回寢室去拿東西。我記得光線非常充足,因為我們房間的窗簾沒有拉整齊,可以看到大束的陽光傾瀉進來,塵土在空氣中飄飛。我本不想放音樂,但因為只有我一個人在,一時衝動之下,我就從收藏品箱子裡取出了磁帶,放進了播放機。 我不知道最後一個使用放音機的是誰,但可能就是他把音量調高了。播放的聲音比我通常用的要響很多,也許這正是我沒有及時聽到她聲音的緣故。再不然也許我當時只是太沉迷。總之,我當時正隨著歌聲輕搖慢擺,懷中還抱著一個想像中的嬰兒。事實更令人尷尬,我當時抱著一個枕頭,來代替小寶寶,那也不是我第一次這樣做,當時我舞步緩慢,閉著眼睛,每當這幾句歌詞出現的時候,都會跟著輕聲唱: 「哦,寶貝,寶貝,莫失莫忘……」 歌曲快完結的時候,我不知怎的突然發現當時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我睜開眼睛,發現夫人就在面前,她的身影正好框在門洞裡。 我驚得呆在原地。接下來的一兩秒鐘,我開始感到一種新的驚恐,因為我看得出,情況有古怪。房門幾乎是半開著——我們有這樣的規則,除非睡覺,否則宿舍房門不可以關閉——可是夫人並沒有走到門口。她在外面走廊上,非常安靜地站在那裡,頭側到一邊,為了看到我在裡面的動作。奇怪的是她在哭泣。甚至有可能是她抽泣的聲音蓋過了歌聲,才將我從白日夢中驚醒。 現在當我回想起來,雖然說她不是我們的導師,卻也是個成年人,她應該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哪怕是批評我幾句呢。那樣我就會知道該怎麼做了。可她只是呆立在原地,哭個不停,穿過門洞望著我,眼睛裡的表情跟平常看我們的時候一樣,好像看到什麼讓她害怕的東西似的。只不過這一次有所不同,她眼神裡還有別的東西,我看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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