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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我至今仍然覺得不好受,但我當時保證要幫他把胳膊綁好——夜間打鈴前半小時,到十四號教室去——然後望著他心懷感激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結果我並不需要經歷這一切,因為湯米先發現了真相。那是晚上八點左右,我從主樓梯下樓來,聽到底樓的樓梯間爆發出大笑,笑聲一直傳到樓上。我心裡一沉,馬上就知道一定跟湯米有關。我在二樓樓梯口停了一下,探頭從扶手往下看,正看到湯米從檯球室跌跌撞撞沖出來。我記得自己心想:「至少他沒喊。」他確實沒有,他只是跑去衣帽間,拿了自己的東西,然後離開了主樓。在此期間開著的檯球室門口一直都有爆笑聲傳來,有人在大叫,喊的是諸如:「你要是發脾氣,胳膊肘肯定會爆出來!」

  我想了想要不要跟上他,走進夜色中,趁他沒到宿舍之前跟他說句話,可隨後我想起了自己許諾要幫他手臂綁上夾板過夜的事,就沒有動。我只是自己心想:「至少他沒發火。至少他控制住了火氣。」

  可我有點跑題了。我之所以提起所有這些是因為這個從湯米的手肘引發出來的身體會「脫線」的梗流傳開來,成了我們大家提及捐獻時的一個常用段子。說法是這樣的,等時機一到,你身體的一小部分就會脫線,比如一個腎臟就會溜出來,你就把它交出去。倒不是我們覺得這事兒本身有多好笑,更多的是用這個段子來敗壞對方吃飯的胃口。比如說,你把肝解下來,丟到別人吃飯的盤子裡,諸如此類。我記得有個不可思議大胃王同學加里·B,連吃了三份布丁,後來幾乎整張桌旁所有人都「解下」了一點自己的器官,統統堆到加里的碗裡,可他不為所動,堅持繼續吃到飽。

  後來這「脫線」梗流傳開來之後,湯米一直不大喜歡,可這時候他老被人捉弄的階段已經過去,大家也不再把這段子跟他聯繫到一起了。這只是為了博彼此一笑,敗壞別人吃東西的興致——以及我覺得,是對我們將要面對的未來做出一種認可。這才是我的本意。我們的人生到了這個階段,大家不再像一兩年前那樣,對捐獻這個話題諱莫如深;可我們也沒有對此有過非常嚴肅認真的考量或者討論。所有這些關於「脫線」的鬧劇,都很典型地反映出,在我們十三歲的時候,這個話題對我們造成了怎樣的衝擊。

  因此我覺得兩年之後露西小姐說我們「又知道,又不知道」,這話講得很對。更重要的是,現在思考起來,我覺得那天下午露西小姐對我們說的一番話,讓我們的態度發生了真正的轉變。就在那天之後,關於捐獻的笑話漸漸消散了,我們開始認真考慮這些事。表面的變化就是,捐獻重新又變成了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但跟我們小時候的避諱不一樣。這次不再是因為尷尬或是不好意思,而是因為太嚴肅,太沉重。

  「挺有趣的是,」幾年之前我和湯米再次回憶往事的時候,他說,「我們誰都沒有停下來想一想她是什麼感受,露西小姐她本人。我們從來不擔心她因為跟我們說了那些事,會不會碰到麻煩。我們那時候真自私啊。」

  「可你不能怪我們,」我說,「我們得到的教育就是要互相為同學考慮,但從來沒有替導師考慮。至於導師他們彼此之間也會有不同意見,這點我們從來沒想過。」

  「可我們已經很大了,」湯米說,「到了那個年齡,我們應該想得到。可我們沒有。我們根本沒有為可憐的露西小姐著想過。即便是那次之後也沒有,你知道,就是你看到她的那次。」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的是我們在黑爾舍姆最後那一年的初夏,有天上午,我在二十二號教室撞上她的那次。現在回想起來,我得承認湯米說的有理。經過了那次之後,即便是我們,也應該看得出露西小姐有多煩惱。但是誠如他所說的,我們從來沒有從她的角度去考慮,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做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來幫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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