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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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時我們中的許多人已經滿了十六周歲。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們剛剛在主樓裡上完一堂課出來,正往院子裡走,這時我突然想起有東西忘在了教室裡。於是我重新回到四樓上,就這樣才發生了跟露西小姐的那件事。 那時候,我有個秘密的小遊戲。當我發現自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停下腳步,找找視角——比如說,朝窗外看,或是穿過一段走廊,望向某個教室——任何一個視角,只要視線範圍內沒有人就行。我這麼做是因為至少在幾秒鐘的時間裡,我可以創造出一種幻覺,仿佛這裡並不是到處都是學生,相反,黑爾舍姆是一幢幽靜安寧的宅院,只有我和五六個好友住在這裡。要想讓幻景逼真,你只需將自己沉入某種夢境,將無關的聲音和噪音都屏蔽在外。通常還需要格外耐心:比如說,如果你正從某個窗口,凝神望著操場上的某一片地方,可能需要等很久很久,才能讓你的取景框中沒有人,你才可以等到那樣幾秒鐘的幻象。總之,那天上午我拿回了落在教室的那件東西之後,回到四樓的樓梯平臺上時,就在玩這個幻想遊戲。 我保持靜止不動,站在窗邊,望著院子裡的某一片區域,就是幾分鐘之前我剛剛在那邊站立過的地方。我的朋友們已經走掉了,院子裡人越來越少,因此我就靜靜等著我的幻想發揮魔力,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種像是蒸汽或者煤氣洩漏的緊迫聲響。 那是一種嘶嘶聲,會一連持續十秒鐘左右,暫停一下,然後繼續。我倒沒有驚慌,只是既然附近只有我一個人,那麼我覺得最好去查看一下。 我穿過樓梯間,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沿著走廊經過了我剛剛進去過的教室,來到了二十二號教室,那是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門半開著,就在我走上前去的時候,那嘶嘶聲又響了起來,比先前更為急迫。當我小心翼翼推開門的時候,我不知道會發現些什麼,可是一看到露西小姐在裡面,我還是大吃一驚。 二十二號教室很少用來上課,因為那個房間太小,即便是像那樣的天氣,也難得有光線照進來。導師們有時候會去那裡批改我們的作業,或是讀會兒書。那天上午房間裡比往常更暗,因為百葉窗幾乎全都拉了下來。裡面有兩張桌子拖到一起,好讓同學們圍坐一圈,可是只有露西小姐一個人坐在緊後面的位置。我看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散落著幾頁紙,頁面上很暗,閃著幽光。她本人斜著身體,神情專注,前額壓得非常低,雙臂鋪開在紙面上,正用鉛筆往紙頁上狂怒地畫線。我看到那些濃黑的線條下面,寫有整潔的藍色字跡。就在我的注視之下,她繼續用鉛筆的筆尖在紙頁上反復地畫,仿佛完全不在乎會不會將紙穿透。這時,我同時想明白了,這就是那古怪聲響的來源,我剛剛看到的桌面上那些幽黑發亮的紙,不久前還是些書寫整齊的紙頁。 她正全神貫注於自己的事,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我在那裡。當她受到驚擾抬頭望時,我看到她臉紅了,但並沒有淚水的痕跡。她瞪著我,隨即放下了手中的鉛筆。 「你好,年輕的女士,」她說著,深吸了一口氣,「需要我幫忙嗎?」 我想我立刻就轉身走開了,那樣就不必望著她,或是看著桌上那些紙。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什麼——是否解釋過那聲響的出現,以及我擔心那是煤氣洩漏。不管怎麼說,事情無可彌補:她不希望我在場,我也不想在場。我想我只是道了個歉就出去了,還多少有些期待她會喊我回去。可她沒有,現在我只記得自己走下樓梯的時候,心中充滿了羞憤。當時我最希望的無過於沒有看到剛才發生的一切,然而倘或你要我實在說說到底為什麼生氣,我也無法解釋。正如我所說的,可能跟羞恥感有很大的關係,還有憤怒,可這怒火所針對的倒不完全是露西小姐本人。我感到非常迷惑,也許正因為如此,一直到過去了很久以後,我才對朋友們提起此事。 那個上午之後,我開始覺得,不知道露西小姐有什麼糟糕的事要發生,於是我擦亮眼睛豎起耳朵留意著。但是過了幾天,我什麼也沒聽到,也沒看到。然而當時我所不知道的卻是,就在我在二十二號教室碰到她的那次之前幾天,的確有件相當重要的事發生——事關露西小姐和湯米,此事過後湯米變得沮喪而不知所措。就在不久之前,倘或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和湯米還會立刻向對方報告;但就在那個夏天,發生了許多事,結果就是我們不能再像從前那麼自在地談天了。 所以我才很長時間裡都沒有聽到過此事。過後我簡直想踢自己幾腳,竟然沒有去猜猜看,也沒有去找湯米問個明白。但是正如我前面所說的,當時發生了很多事,湯米和露絲的事,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事,因此我就把自己留意到他身上發生的那些變化,全都歸因於這些了。 如果說那年夏天湯米整個人都方寸大亂,可能有點言過其實,但有幾次我是真的有些擔心,怕他再次變成幾年前那個笨拙尷尬,被人作弄的樣子。比如有一次,我們幾個人正走在運動館回宿舍樓的路上,卻發現湯米和其他幾個男生在我們前方。他們跟我們僅有幾步的距離,大家——連湯米在內——看起來都挺開心,有說有笑,推推搡搡鬧著玩。事實上,我覺得走在我身邊的勞拉,就是被男生們嬉嬉鬧鬧的勁兒給帶起了興頭。其實呢,湯米大概原本坐在地上來著,因為他的橄欖球衫的下背部有塊明顯的灰泥。顯然他完全不知道背後有這塊污漬,我想他那幾個朋友肯定也沒看到,不然他們肯定會拿來打趣。不管怎麼說,勞拉就是勞拉,她喊了一聲:「湯米,你背上有粑粑!你幹什麼去了?」 她完全是出於善意開玩笑,如果說我們其他人也鬧出點動靜,也絕不會超出學生們平日開玩笑的尺度。因此,當湯米驟然僵住,猛地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勞拉時,我們都很吃驚。我們全都停了下來——男生們看上去跟我們一樣,顯得迷惑不解——在那幾秒鐘內,我都以為湯米就要像幾年前那樣,脾氣大發作。可他只是憤而離場,剩下我們面面相覷,無奈聳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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