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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我沒有在那邊坐下,因為牆面潮濕,還有碎石子,還因為我覺得隨時可能有人出現,喊我們,不讓我們坐在這裡。但露絲卻坐了下來,膝蓋分在牆兩邊,仿佛騎在馬上一般。我們在那裡等待的十到十五分鐘的場景,今天我還歷歷在目,猶在眼前。誰也沒有再繼續討論原型的問題。大家都假裝這是一次無憂無慮的出遊,在某個景點多餘了幾分鐘時間要消耗。羅德尼做了幾個舞蹈動作,以表示他感覺多麼好。他站到矮牆上,找到平衡,然後故意跌落下來。

  湯米拿路過的人開玩笑,雖然並不好笑,大家還是樂得很開心。在這其中,只有露絲跨坐在牆上,一言不發。她臉上保持著微笑,但卻幾乎一動不動。微風輕輕拂亂了她的頭髮,明亮的冬日暖陽曬得她眯縫起眼睛,因此你說不準她到底是笑我們嬉鬧,還是被太陽曬得表情古怪。我們在停車場旁邊等待的那段時間,這些就是我記憶中留下的畫面。我猜大家是在等露絲來決定,什麼時候回去再看一次。可她始終沒有機會做出決定,因為發生了後面的事。

  湯米本來跟羅德尼一起在牆上閒逛,突然跳下來,靜止不動了。然後他說:「那就是她。同一個人。」

  我們都停下了各自的事,望著那個身影從辦公室方向走過來。她現在身穿一件乳白色外套,邊走邊費力地將公文包關起來。包的搭扣有點難弄,她只得一次次慢下腳步重新來過。我們猶如著迷一般,不轉眼地盯著她,直看著她穿過街道。當她轉角走上主街的時候,露絲突然跳起身來說道:「我們看看她去哪兒。」

  我們大夢初醒一般,起身跟著她走。事實上,克裡茜不得不提醒大家放慢腳步,不然別人會以為我們是一群劫匪,這女人是我們要攻擊的目標。我們保持合理距離跟著她走在主街上,一邊咯咯笑著讓開擦肩而過的人,時而分散,時而重聚。當時大約是午後兩點鐘,人行道上滿是購物的人們。一度我們差點跟丟了她,可我們還是趕了上去,眼看她進了一家店鋪,我們就在櫥窗外面閒逛,一看她出來,又慌忙推開嬰兒車和老人,緊跟上去。

  這時那女人轉角離開了主街,進入了海灘附近一條小路。克裡茜很擔心離開人群之後她會留意到我們,但露絲只管跟上去,於是我們就跟在她後面。

  終於我們走上了一條狹窄的小胡同,沿途只是零星有些店鋪,主要都是些普通房屋。我們再次只能單列前進,一度有輛小貨車迎面開過來,我們只得貼近房屋讓車先過去。沒走多久整條小路上就只剩下那女人和我們幾個人。但凡她一回頭,就絕不可能注意不到我們。可她只是往前走,距離我們十來步的距離,直到進了一間房門——進了「波特韋藝廊」。

  自此之後,我又回過幾次波特韋藝廊。幾年前這裡換了主人,現在賣的是各種創意產品:鍋子、盤子、陶塑動物。但當時那裡只有兩個大白房間,只賣畫——布展很美,畫與畫之間有充足的間距。現在門上方掛的木頭招牌倒是沒變。總之,我們決定走進去,因為羅德尼說我們站在這安靜的小路上顯得非常可疑。至少在店裡,我們可以假裝在看畫。

  我們進去之後,發現之前跟蹤的那個女人在跟一個年紀大很多的銀髮女子交談,後者好像是這裡的主管。她們兩人分別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小桌子兩邊,除了她倆之外,藝廊裡再無別人。我們魚貫而入,然後分散在店內,盡力做出被畫作深深吸引的樣子,兩個女人都沒有太在意。

  事實上,雖然說我一直在關注著露絲那位可能的原型,卻也開始享受那些畫作,以及這裡澄澈寧靜的氣氛,感覺仿佛我們離開主街已經有百里之遙。牆壁和房頂是薄荷綠的顏色,簷口這裡那裡偶有漁網或是舊船隻上拆下來的腐木部件插掛起來作為裝飾。還有那些畫作——多半是深藍綠色調為主的油畫——都是海洋主題。也許是突如其來的疲憊襲上心頭——畢竟我們天不亮就出門旅行了——反正不止我一個人在那裡陷入了短暫的夢境。

  我們各自遊蕩到了不同的角落,一幅接一幅畫地盯著看,間或壓低了嗓門發出一聲驚歎,像這樣:「快來看啊!」在此期間我們都聽到可能是露絲原型的那個女人和銀髮女子一直在講話。她們交談的聲音並不大,但在那裡,她們的話音仿佛填滿了所有的空間。她們在討論兩人共同認識的一個男人,說他對照管孩子毫無頭緒。我們始終聽著她們的對話,偶爾偷偷朝她們的方向瞥一眼,漸漸地,情況發生了變化。我感覺到了,也看出來其他人有同樣的感受。

  如果我們隔著她辦公室的玻璃看到那個女人,然後就放手離開,甚至哪怕我們跟著穿過小城的時候跟丟了她,也還可以歡欣鼓舞,懷著凱旋的心情回到農舍。然而現在,在這間藝廊裡,這女人離我們太近,比我們任何時候想的都要更近。我們越多看到她、聽到她,就越發現她一點都不像露絲。這種感覺在我們之間越來越強烈,幾乎伸手可觸,露絲雖然在房間的另一頭專心看畫,我卻看得出她跟其他人有同樣強烈的感受。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在藝廊裡遊蕩了那麼久;我們在延遲不得不討論這件事的那一刻到來。

  突然那女人離開了,我們還是分散著站在藝廊裡,避免相互間眼神遭遇。但誰也沒有想要跟上那女人,隨著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我們仿佛無需言語,就已經對眼下的情況得出了一致的看法。

  終於那位銀髮的女士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對離她最近的湯米開口說道:「這幅作品特別美,是我最喜歡的之一。」

  湯米朝她轉過身去,出聲地笑了。這時我趕緊走過去救場,那女士問道:「你們是學藝術的嗎?」

  「其實不算,」我不等湯米答話就說道,「我們只是,呃,很感興趣。」

  銀髮女士面露微笑,然後開始解說我們看的這些畫的作者跟她有怎樣的親戚關係,還跟我們講了藝術家的創作生平。她的話至少起到了一個作用,讓我們從入迷一般的狀態中醒了過來,大家圍在她身邊聽講,就像我們在黑爾舍姆的時候,導師們開始講話的時候我們的反應一樣。這讓銀髮女士講得更起勁了,她一邊講這些畫的創作地點,藝術家喜歡什麼時間工作,以及哪些作品沒有素描就直接畫了出來,她一邊講,我們一邊不住地點頭讚歎。後來她的講解自然而然到了終點,我們不約而同地歎息,向她道謝,然後走了出來。

  外面的街道那麼狹窄,我們一段時間內無法好好談話,我覺得大家都非常慶倖。我們一個接一個地從那家藝廊走遠,我看到羅德尼走在前面,很誇張地張開雙臂,仿佛他就像我們剛剛到達這座小城的時候那樣感到很興奮。可他的表現並不足信,一旦大家到了更寬敞的街道,我們就停下了腳步。

  我們又一次來到了懸崖邊上。跟之前一樣,如果朝護欄外望去,可以看到曲折小路通往海灘,只是這次你可以看到底部的長廊,兩邊有木板分隔的貨攤。

  我們花了一點時間四處張望,任由冷風吹到身上。羅德尼還是努力打起精神,仿佛他下定決心不要讓這件事破壞了一次美好的出行。他指著海上的一點,遠在地平線上的地方,讓克裡茜看。但克裡茜轉身不理會,她說:

  「好吧,我想大家意見一致,對不對?那人不是露絲。」她輕輕一笑,將一隻手搭在露絲肩上。「我很難過。大家都很難過。可我們真的不能責怪羅德尼。本來確實有幾分相似。你們得承認,我們透過窗戶看到她的時候,看上去確實……」她聲音漸弱,直至消失,然後再次碰了碰露絲的肩膀。

  露絲什麼也沒說,只是聳聳肩,仿佛要拂去她的觸碰。她眯著眼望著遠方,望著天空而不是海水。我知道她很難過,但不瞭解她的人大概會以為她只是陷入了沉思。

  「對不起,露絲,」羅德尼說著,也去拍露絲的肩膀。但他臉上帶著微笑,仿佛一刻也不曾認為自己應該受到任何指責。當別人試圖幫你一個忙,但沒有成功的時候,他們才會這樣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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