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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我們開始爬一段很陡的坡路,可以看得到——前方也許一百碼開外——有一塊緊挨著懸崖的觀景台,有長凳朝著大海的方向擺放著。夏天的時候這裡會是一個普通家庭坐下來野餐的好地方。現在儘管是冷風吹面,我們依然朝著這邊走去,可是還沒等走到的時候,湯米磨磨蹭蹭慢下了腳步,他對我說:

  「克裡茜和羅德尼他們,真的很相信這種說法。你知道的,就是說如果有人真心相愛,就可以將捐獻時間延後。他們認為我們知道內情,可是在黑爾舍姆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說過這種話。至少我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說法。你有嗎,凱絲?沒有,這只是最近老生們中間流傳開的一些說法。還有露絲這樣的。他們添油加醋。」

  我認真地看著他,但很難判斷他到底是惡作劇地說笑,還是對此深惡痛絕。但不管怎樣,我看得出他心裡還有別的事,跟露絲毫無關係,因此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等待著。最終,他完全停住了腳步,開始用腳亂踢地上一個被踩扁的紙杯。

  「其實呢,凱絲,」他說,「我考慮這件事已經有段時間了。我相信我們是對的,當初我們在黑爾舍姆的時候,並沒有這樣的說法。但那時候很多事都沒什麼道理。我一直在想,如果這傳言是真的,那倒可以解釋很多事。很多我們從前不明白的事。」

  「你什麼意思?什麼不明白的事?」

  「比如說藝廊的事,」湯米壓低了聲音,我也上前一步,仿佛我們還在黑爾舍姆,在餐廳的隊列或是池塘邊交談,「我們從來沒有追問到底,藝廊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夫人要把最好的作品都拿走。可是現在我想我知道了,凱絲。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大家在爭吵交換幣的事?到底被夫人拿走作品的那些人,是否應該得到交換幣?羅伊·J還特地去找艾米麗小姐談過這件事?當時艾米麗小姐有個說法,但又放下不提了,現在我才開始細想。」

  兩個遛狗的女人從旁路過,雖然這樣做很傻,但我們還是不約而同停下了講話,直到她們走遠上了坡聽不到我們講話。這時我說:

  「怎麼個說法,湯米?艾米麗小姐放下不提什麼?」

  「羅伊·J問夫人為什麼要拿走我們的作品時,你記不記得她說過些什麼?」

  「我記得她說這是種榮譽,我們應該為此自豪……」

  「可是不止這些。」這時湯米的話音微弱,如同耳語,「她告訴羅伊,她隨口說出的,也許她本不該說出來的,你還記得嗎,凱絲?她對羅伊說,像畫作、詩歌等等這些東西,她說它們會展示你的內心。她說它們會揭示你的靈魂。」

  他說到這裡,我突然記起勞拉有次畫了一幅自己的內臟圖,還為之大笑。但我開始記起一些事了。

  「沒錯,」我說,「我記得。你是想說什麼呢?」

  「我的想法,」湯米慢慢地說道,「是這樣的。假設他們說的對,那些老生的說法。假設黑爾舍姆的學生的確有特別的安排。假設如果兩個人說他們真心相愛,想要更多時間廝守。那樣的話,凱絲,就要有方法來評判他們說的是不是真話。他們說相愛是否只是為了延遲捐獻。你能明白這有多難評判吧?再或者一對情侶認為自己真心相愛,但其實只是情欲作祟,不然只是一時的衝動。你明白我意思吧,凱絲?這真的很難判斷,而且幾乎不可能做到每次都準確。問題關鍵是由誰來評判。不論是夫人,或者其他什麼人,他們需要某種憑據。」

  我慢慢點頭。「所以他們才拿走我們的藝術作品……」

  「有可能。夫人在某處有間藝廊,裡面全都是學生從很小時候開始創作的東西。假如有兩個人跑來說他們相愛。她就可以找出他們許多許多年前創作的作品。她就可以判斷這倆人是否值得。他們般配不般配。別忘了,凱絲,她那些東西會揭示我們的靈魂。她自己就可以評判誰跟誰天生一對,誰跟誰只是犯傻一時衝動。」

  我再次開動腳步,慢慢走動起來,卻幾乎沒有看前面的路。湯米落在了後面,等待我的回應。

  「我說不準,」最後,我說,「你說的這些當然可以解釋艾米麗小姐對羅伊說的那些話。我想,同樣也可以解釋我們的導師為什麼一直認為能夠畫畫或者搞其他創作,對我們而言如此重要。」

  「正是。所以……」湯米歎了口氣,帶著幾分掙扎說,「所以露西小姐不得不承認,她當初告訴我說這其實不重要,是她錯了。她那樣說是因為當時為我感到難過。但從內心深處她知道,這其實很重要。來自黑爾舍姆的特別之處就在於你有這樣一個獨特的機會。如果你沒有作品入選夫人的藝廊,那你簡直就是白白放棄了這個機會。」

  只有他說完這話之後,我才如冷水澆頭一般,真正明白他要說的意思。我停下來向他轉過身去,可是不等我開口,湯米卻笑了。

  「如果我理解的都對,那麼,唉,看來我是把機會都搞砸了。」

  「湯米,你有沒有任何東西入選過藝廊?也許你很小的時候呢?」

  他已經開始大搖其頭了。「你知道我這個人多沒用。再說還有露西小姐什麼的那些事。我知道她是好意。她為我感到難過,想幫我。我肯定她是這樣想的。但是如果我的理論正確,那麼……」

  「這只是理論而已,湯米,」我說,「你知道你的理論是怎麼回事。」

  我本想調節下氣氛,但語氣沒有控制好,我還在使勁想著他剛剛說過的話,這點想必顯而易見。「也許他們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去評判,」過了一會兒我說,「也許那些作品只是許多不同方式中的一個。」

  湯米再次搖了搖頭。「比如什麼方式?夫人從來也不瞭解我們。她絕對不會記得我們每一個人。再說,很可能不止夫人一個人做決定。很可能上面有比她職位更高的人,那些人從來沒到過黑爾舍姆。我想這些想了很久,凱絲。一切都對得上。所以藝廊才這樣重要,所以導師們才這樣強烈要求我們一定要努力創作藝術和詩歌作品。凱絲,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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