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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我拿不准這話是不是暗示我應該開口表揚他畫得有多好,可是這次我是真心被眼前這些神奇動物的畫面所深深地吸引了。它們金屬質感,佈滿細節,然而每一隻卻同時具有某種甜美甚至脆弱的意味。我記得在諾福克他曾對我說,甚至在創作過程中,他就擔心這些動物該如何自衛,或是怎麼夠到東西,如今看到它們,我也萌發了同樣的擔憂。即便如此,出於某種我自己都無法破解的緣故,我依然如鯁在喉,無法開口表達讚美。這時湯米說:

  「總之,我畫這些動物不光是因為這個。我就是喜歡畫它們。我在想,凱絲,我到底該不該繼續保密。我想,也許讓別人知道我在這裡幹什麼,並不會有什麼壞處。漢娜現在還畫水彩,很多老生也還在搞創作。我倒不是說要到處拿給人家看我的畫。可是我想,也沒道理說我就得一直保密。」

  我終於鼓起勇氣抬頭望著他,真心誠意地說道:「湯米,的確沒理由,完全沒理由保密。畫得很好。真的真的很好。事實上,如果你就是因為這才藏在這裡,那還挺傻的。」

  他什麼也沒答話,但臉上慢慢浮現出某種狡黠的笑容,仿佛在回味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話,於是我知道自己的話讓他多麼高興。我想,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不久之後他就穿上了雨靴,我們倆離開了鵝棚。正如我所說,那就是那年春天我和湯米唯一一次直接談及他的理論。

  然後就到了夏天,距離我們剛到這裡已經過了一年。一批新的學生乘著小巴車到來,跟我們當時很像,然而沒有一個人是來自黑爾舍姆。從某方面來說,這令人欣慰:我想大家都有點擔心,新來一批黑爾舍姆的學生會讓問題更複雜。但至少對我而言,沒有黑爾舍姆的學生這一現象只是增添了我的感受,覺得黑爾舍姆已經成了遠遠的過往,那些從前將我們這些老朋友緊緊系在一起的紐帶也變得鬆散。不僅僅是因為漢娜等人都在談論要學習愛麗絲的榜樣開始培訓;其他人,比如勞拉,交了個不是黑爾舍姆的男朋友,現在我們都快忘了他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還有就是露絲總是假裝忘記黑爾舍姆的往事。誠然,基本上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還是讓我越來越惱火她。比如有一次,我、露絲和幾個老生一起圍坐在廚房的大桌子旁,吃了一頓漫長的早餐,然後一個老生開始說起深夜吃奶酪總是會害得人睡不好,我轉頭對露絲說了句什麼,大意是:「你記不記得傑拉爾丁小姐也總是這麼跟我們說的?」我只是隨口打個岔,露絲需要的回應無非是笑一笑,或是點個頭即可。然而她卻滿臉茫然地盯著我,好像她完全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一樣。我只好對老生們解釋說:「是我們的一個導師,」這時露絲才皺著眉頭點點頭,仿佛她這一刻才記起來。

  那次我放過了她。但還有一次我就沒有,就是那天傍晚,我倆一起坐在廢棄的公交站亭裡。那時我生氣了,因為當著老生裝模作樣是一回事,只有我們倆的時候,在嚴肅談話的中間再來這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一時偏開了話題,說起在黑爾舍姆,去池塘要抄近路穿過種大黃的那塊田,其實是禁止入內的。當她擺出一副困惑臉的時候,我放棄了自己本來要說的觀點,衝口說道:「露絲,你不可能忘記的。別跟我來這套。」

  也許如果我沒有這樣直接斥責她——也許如果我編個段子嘲她一句然後繼續講——她就會發現這事有多荒唐,一笑置之。但是因為我沖她發了火,露絲怒視著我說:

  「這到底有什麼重要?那片大黃田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你說到哪兒繼續就是了。」

  天色漸晚,夏日夕照正在消退,那老舊的汽車站經過了最近的暴風雨,透著潮濕和霉氣。因此我沒有興致深究這到底有何重要。雖然我放下這話題,繼續討論我們之前的內容,但氣氛已經變得冰冷,無法幫助我們解決手頭的難題。

  然而要想解釋我們那天傍晚所談的內容,我還需要再往前回溯一點。實際上,我得回溯好幾個禮拜,回到那年夏天早一些的時候。我跟其中一個老生有了一段情,那男孩名叫萊尼,坦白講,那主要是性的吸引。但是後來,他突然選擇開始培訓,然後就離開了。這讓我有點不安,露絲處理得非常好,她小心照看著我,又當心不顯得大驚小怪,如果我看起來不高興,她總會幫我打起精神。她還總是幫我些小忙,比如給我做三明治,或是替我做衛生值日等。

  後來,大約在萊尼離開兩個星期之後的一天午夜,我們兩人一起坐在我的閣樓房間裡,捧著熱茶聊天,露絲說的關於萊尼的段子逗得我哈哈大笑。他人其實不壞,但是我一旦開始跟露絲講那些關於他的私密小事,就好像跟他有關的一切都滑稽可笑起來,於是我們就哈哈大笑不已。後來不知怎的露絲就伸出一個手指,挨個捋我沿著護壁板排開的一小排磁帶。她一邊笑著一邊漫不經心地一盒盒捋過來,但是後來我突然心生懷疑,認為這可能並非偶然;也許她幾天之前就發現了那盒磁帶,可能還仔細檢查以確定無誤,而後耐心等待恰當的時機「發現」它。幾年之後,我委婉試探著問露絲,可她似乎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因此可能是我錯了。總之當時就是那樣,每當我說出關於可憐的萊尼一丁點的小事,我們兩人就哈哈大笑,笑個不停,突然之間就像有個插頭被冷不丁拔下來一樣。露絲側躺在我的地毯上,在幽暗的燈光裡側眼觀看那些磁帶的盒脊,不知怎的朱迪·布裡奇沃特的那盒就到了她的手裡。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她才說:

  「你重新拿到這個有多久了?」

  我告訴了她,儘量不動聲色地說,那天她跟其他人一起走開了之後,我和湯米如何偶然找到的。她又繼續翻看,然後說:

  「所以是湯米替你找到的咯。」

  「不,是我找到的。我先看到的。」

  「你們倆誰都沒跟我說。」她聳聳肩,「反正,就算你說過,我也沒聽到。」

  「關於諾福克的傳說是真的,」我說,「你知道,這是英格蘭失落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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