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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是呀,我想是的。但是跟你一樣,勞拉。我和她到最後也算不上好朋友。」

  「噢,可那是當初的事了。她過得可不好了。我聽說她跟護理員也總是處不好。他們不得不給她換了好幾個護理員。」

  「一點不奇怪,真的,」我說,「你想得出嗎?給露絲做護理員?」

  勞拉笑了,有一秒鐘她眼神中浮現出一絲生氣,我以為她終於要開口講俏皮話了。可是隨後那閃光就熄滅了,她仍是坐在原地,滿臉疲憊。

  我們又談了一小會兒,關於露絲的問題——具體就是某個女護士好像總是跟她過不去。後來到了我該走的時候,我伸手去開門,一面對她說下次再碰到我們要多聊聊。但這時兩人誰都不曾提起的一件事卻如鯁在喉,我想,兩人都覺得這樣就分手很不對勁。事實上,現在我很確信,在當時,兩人腦海中想到的詞句都幾乎是完全一樣的。然後她說:

  「太奇怪了。想想看,一切都不在了。」

  我從座位上轉身,重新回頭面對著她。「是啊,真的太奇怪了,」我說,「真不敢相信就再也沒有了。」

  「多奇怪啊,」勞拉說,「我以為現在我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同。然而並不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這番對話,終於談到了黑爾舍姆關閉的事,才突然讓我們重新貼近了彼此,我們自然地擁抱,與其說是相互安慰,不如說是用這個動作印證黑爾舍姆,證明它依然存在於我們兩人的記憶中。然後我就只得匆匆跑到自己的車上去了。

  我最初聽到流言說黑爾舍姆關閉,是跟勞拉在停車場相遇的一年前。我跟捐獻者或是護理員講話的時候,他們總會無意中提起,仿佛認為我什麼都應該知道。「你是黑爾舍姆出來的,對吧?那是不是真的?」諸如此類。後來有一天,我剛剛從薩福克的一家診所出來,碰上了羅傑·C,他比我低一個年級,他有十足把握地告訴我說確實如此。黑爾舍姆隨時可能關閉,還有計劃將房屋和地產賣給一家連鎖酒店。我記得他跟我說完之後我最初的反應。我說:「可是學生怎麼辦?」羅傑顯然是以為我指的是還在校的學生,那些需要依靠導師的小不點兒,他面露難色,開始猜測學生將如何被轉到全國各地的其他校舍,哪怕有些跟黑爾舍姆簡直天差地別。可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我們,所有那些跟我一起長大,現在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學生,那些護理員和捐獻者,現在雖然風行雨散,卻依然被我們共同的出處聯結在一起。

  就是當天夜裡,我在小旅館輾轉難眠,幾天前發生的一件事不停地浮上腦海。那時我在北威爾士一個海邊小鎮上。當天上午都在下大雨,但午飯之後雨停了,出了一會兒太陽。我正沿著海邊漫長延伸的筆直小路,朝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周圍沒有什麼人,因此我可以看到面前潮濕的石板路毫無阻斷地直線向前展開。後來過了一會一輛麵包車開了過來,在我面前大約三十碼開外停了下來,一個打扮成小丑的男人走了下來。他打開了車廂後蓋,取出了一把充滿氦氣的氣球,大約有一打。他花了一小會兒工夫彎著腰,一手拿著氣球,另一手在車裡翻找什麼東西。我走近了之後,發現氣球上繪有面容,還有耳朵的形狀,看起來就像一個小族群,在主人上方的半空中蹦蹦跳跳,等待著他。

  後來小丑直起身體,關上車廂,開始行走,他跟我方向一致,就在我前方幾步遠,一手拿著文件包,另一手牽著氣球。海邊的路一直延伸,又長又直,我在他身後走了仿佛有很久很久。有時候我覺得挺尷尬,甚至想小丑會不會回過頭來對我說什麼。但是我只能走這條路,也沒別的辦法。於是我們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我和小丑一前一後走在這條沒人的小路上,上午下過雨,地上潮濕依舊。與此同時氣球就一直碰碰撞撞,低頭朝我展開笑容。我時不時可以看到那人的拳頭,所有的氣球線繩都在這裡聚攏。我看得到它們牢牢綁在一起,系成緊緊一握。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時常擔心,會有一根線繩松脫,就會有一個氣球飛起來,消失到陰雲密布的天空中。

  羅傑跟我說了那些話之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那些氣球不斷浮現在我腦海中。我想到黑爾舍姆關閉了,這就好比有人走上前來,拿出一把剪子,就從那男人拳頭上面氣球的線繩剛剛開始打結的地方,一剪子剪下去。一旦如此,這些氣球曾經同屬一個族群的這種關聯就完全不復存在了。當羅傑跟我講黑爾舍姆的新聞時,他說了這麼一句話,他說他以為黑爾舍姆關閉與否,對於我們這些人,應該沒什麼不同。從某些角度來看,也許他說得對。可是一想到那裡不再一切如常,比如說,再沒有傑拉爾丁小姐那樣的人,帶著小學部的小朋友在北操場活動,就令人很不放心。

  在跟羅傑交談之後的幾個月裡,我總是會想起這件事,關於黑爾舍姆的關閉,以及背後的含義。我猜,就是這時候我才漸漸想清楚,我一直以為有的是時間,很多事早晚可以做,可是現在我最好儘快行動,不然不如永遠放棄算了。確切地說,我倒不是開始驚恐。但黑爾舍姆關閉的確讓我們周圍的一切發生了偏移。所以那天勞拉跟我說,不如我給露絲當護理員的時候,儘管我當時沒答應,但她的話對我還是有很深的影響。仿佛有一部分的我早已做出了決定,而勞拉的話只是揭開了一直覆蓋在上面的一層面紗。

  我第一次出現在多佛露絲的康復中心時——那是一座現代建築,牆上鋪著白瓷磚——我跟勞拉的對話才過去沒幾個星期。露絲的第一次捐獻已經過了兩個月——正如勞拉所說,情況很不好。當我走進她房間的時候,她正穿著睡裙坐在床邊,對我報以大大的笑容。她站起來擁抱我,但幾乎立刻就又坐了回去。她對我說我看上去比從前精神,說我的髮型真的很適合我。我也說了些好話誇她,接下來的大約半小時裡,我覺得我們都發自內心地為能夠聚首感到高興。我們談到了各種事——黑爾舍姆、農舍、那以後我們都做了什麼——感覺好像我們一直有講不完的話。換句話說,這是個令人鼓舞的開端,比我斗膽預料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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