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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即便如此,那第一次重會,我們都沒有談到分手時的情形。也許,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談到這些的話,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發展,誰知道呢?實際上,我們只是避而不提此事,兩人聊了一會兒之後,仿佛取得了共識,就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僅就第一次的會面而言,一切可能完全沒有問題。但是,一旦我正式做了她的護理員,開始定期看望她之後,這種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我形成了一種規律,每週去三四次,總是傍晚時分,帶著礦泉水和一包她喜歡的餅乾。這本該是件很開心的事,但剛開始的時候卻完全不是這樣。我們開始交談,聊些無關的閒話,不知為了什麼緣故,聊天就會驟然停下。不然就是兩人雖然盡力將談話繼續下去,但談得越久,就變得越不自然,彼此越戒備。

  有一天下午,我沿著她住處的走廊走去看她,聽到她的房門對面淋浴房裡有人。我猜是露絲在裡面,於是就自己進了她的房間,站在裡面等她,一邊透過她的窗戶,俯瞰下方的屋頂。大約五分鐘之後,她圍著浴巾走了進來。說句公道話,她以為我要一個小時之後才會到,我猜任何人剛剛沖過澡,身上只裹著一條浴巾的時候,都會感覺有點脆弱缺乏保護。即便如此,她臉上閃過的那種警惕神情還是讓我大為震驚。這裡我得稍作解釋。當然,她有點受驚我是預料到的。但問題是等她回過神來,認出是我之後,有一秒鐘,也許更久的時間裡,她仍然帶著一種即便不是恐懼,也是真正警覺的眼神望著我。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啊等,等待我把她怎麼樣,她以為終於是時候我要動手了。

  刹那之後那種表情消失了,我們談笑如常,但那個片刻讓我們倆都深感受挫。這讓我明白露絲並不信任我,就我所知,可能她自己直到那一刻也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不管怎麼說,那天之後,氣氛愈發糟糕了。就好像我們將什麼東西暴露了出來,但這樣做並沒有消除誤會,卻讓我們比任何時候更加清楚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情況到了這樣的地步,我進去看望她之前,先要在自己的車裡坐一會兒,才能鼓起勇氣去經受這番考驗。某次探望的時候,我們在冰冷的沉默中為她做完了所有的檢查,然後就坐在那裡,繼續沉默,我差點就要跟他們報告,說這樣的安排不成功,我不應當繼續給露絲當護理員了。但是後來一切又變了,是因為那條船的緣故。

  天曉得這些都是怎麼回事。有時候是一個段子,有時候是某種謠言,從一家康復中心傳到另一家,幾天之內就傳遍全國,突然之間,所有的捐獻者都在說這件事兒。這次是關於一條船。我先是從北威爾士兩個我護理的捐獻者那兒聽說的。然後過了幾天,露絲也開始跟我講。僅僅為了我們終於找到話題可以聊,我就感到如釋重負了,於是就鼓勵她繼續講。

  「隔壁樓層有個男孩兒,」她說,「他的護理員真的去看過。他說就在離大路不遠的地方,隨便什麼人,不用太費勁都可以去看。這條船就蹲在那裡,擱淺在沼澤裡。」

  「船怎麼到那兒去的?」我問。

  「我怎麼知道?不管船是誰的,也許他們想扔掉它。再不然就是什麼時候發過大水,船漂過來,然後擱淺了。誰知道呢?據說是條舊漁船。有個小船艙,雷雨天的話兩三個漁民可以擠在裡面。」

  那之後幾次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總是會再次提起那條船。於是有天下午,她開始告訴我說這家中心有一個捐獻者被她的護理員帶去看了這條船,這時我對她說:

  「你瞧,這地方也不是很近,你知道的。可能開車要一個小時,甚至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你還有別的捐獻者要擔心呢。」

  「可你是想去看的。你是想去看這條船的,對不對,露絲?」

  「我想是的。我是想去。一天又一天地待在這個地方。沒錯,能去看看這樣的東西挺好。」

  「你是不是認為,」——我溫柔地說,避免任何譏諷的意味——「如果我們開車大老遠過去,是不是可以順便看看湯米?反正他的康復中心就在停船的那條路下去不遠的地方?」

  開始露絲的臉上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我覺得可以考慮,」她說。隨後她笑了,又說:「坦白講,凱西,我一直講這條船的事,不單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是真的想去看看,看這條船。這段時間總在醫院進進出出。然後又關在這裡。對這種事比以往更在意了。但是沒錯。我的確是知道。我知道湯米就在金斯費爾德中心。」

  「你確定想去見他嗎?」

  「對,」她毫不遲疑地說,眼神直視著我,「沒錯,我想。」然後她又平靜地說:「我很久沒見過這男孩兒了。自從農舍之後就沒見過。」

  這時,我們終於談起了湯米。我們並沒有聊得很深很多,我也沒有獲悉多少從前不知道的事。但我想兩人都覺得還好,我們終於說到了他。露絲告訴我說,那年秋天她在我之後離開農舍的時候,她跟湯米兩個人已經相當疏遠了。

  「因為反正我們要去不同的地方開始培訓,」她說,「正式分手很不值的。所以我們就還是待在一起,直到我離開。」

  到這裡為止,我們再沒有對此多說些什麼了。

  至於出去看那條船的行程,我們第一次討論的時候,我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但接下來的幾周裡,露絲反復提起,漸漸我們的計劃變得越來越切實可行,直到最後,我通過一個熟人給湯米的護理員發了消息,說除非收到湯米的消息,叫我們不要去,不然我們就在下周某天下午出現在金斯費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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