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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湯米,你來保管好這個地址,可以嗎?萬一凱西回心轉意。」

  「我來收好,」湯米說。然後他比前次更為鄭重地又說了一次,「謝謝你,露絲。」

  「我們看過那條船了,」我說,「但現在我們得回去了。可能要兩個鐘頭才能回到多佛。」

  我再次開車上路,在我的記憶中,在回金斯費爾德的行程中,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們來到廣場的時候,那邊屋簷下依然聚集著一小群捐獻者。我先將車調頭,然後才放湯米下車。我們倆誰都沒有擁抱或親吻他,但當他朝那些捐獻者同伴走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朝我們粲然一笑,揮了揮手。

  這可能有點奇怪,但在回露絲康復中心的路途中,我們也沒有認真討論過剛剛發生的事。部分可能是因為露絲筋疲力盡——剛才在路邊的那段對話似乎耗盡了她的氣力。但同時,我想兩人都覺得一天裡嚴肅談話已經夠多了,若還要多說,可能話題就要走偏了。我不知道開車回家的路上,露絲感覺如何,至於我,一旦所有那些劇烈的情感平復下去之後,隨著夜幕漸漸籠上來,沿途兩邊的路燈一一點亮,我就感覺沒事了。就好像某種懸在我頭頂很久的東西終於消失不見了,雖然事情遠未理清,但現在的感覺就好像至少是開了一扇門,通往更美好的地方。我倒不是說自己情緒高昂或者怎麼樣。任何涉及我們三個人關係的事都很微妙,我覺得很緊張,但總的來說這種緊張並不壞。

  我們甚至沒有多談湯米,只是說他看起來不錯,不知道他體重增加了多少。隨後大段的行程中我們都默默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只有到了幾天之後,我才明白這次旅行帶來了怎樣的變化。我和露絲之間所有那些防備、懷疑都煙消雲散了,我們似乎記起了對彼此都是怎樣重要的存在。這就是新的開始,那個新的階段,隨著夏天到來,露絲的健康至少是平穩恢復,我總是傍晚時分帶著餅乾和礦泉水來看她,我們並肩坐在她的窗邊,看著夕陽從所有屋頂上落下去,兩人談起黑爾舍姆、農舍,想到什麼聊什麼。現在當我想起露絲的時候,當然我很難過她不在了;但能有最後那段時光,我真的很感恩。

  即便如此,有一個話題我們始終也沒有好好討論過,就是關於那天在路邊她對我說的那些話。只不過偶爾露絲會將話題隱約帶到這裡。她會這樣說:

  「你有沒有再想過去給湯米當護理員的事?你知道的,只要你想,就能辦成這件事。」

  很快,這個說法——我去給湯米做護理員——就變成了整件事的代表。我就跟她說我在考慮,說這事沒那麼簡單,哪怕是我,也沒那麼容易辦得成。然後我們通常就把這話題擱下了。可我能看得出,露絲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這個念頭,正因為如此,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雖然她沒辦法講話,我還是明白這就是她想對我說的話。

  那是她第二次捐獻之後的第三天凌晨時分,他們終於放我進去看她。她一個人在房間裡,看起來他們能做的都已經為她做了。事到如今,我根據醫生、協調員和護士的舉止,明顯看出他們都認為她撐不下去了。這時,我看了一眼昏暗的燈光下躺在醫院治療床上的她,立刻就辨認出她臉上的那種表情,這表情我在捐獻者臉上看到太多次了。就好像她命令自己的眼睛去看透自己,才可以更好地巡視和引導身體各個部位的疼痛——就像是一個焦慮的護理員跑遍全國,來回穿梭照顧著三四個病痛中的捐獻者那樣。嚴格來說,她還有意識,但我站在她躺的金屬床邊時,已經沒辦法讓她明白我的存在了。可我還是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雙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每當陣痛襲來,她扭動身體的時候,我就輕輕握一下她的手。

  只要他們允許,我就一直像這樣守在她身邊,待了三個小時,也許更久。正如我說的,大多數時間裡,她都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只有一次,她痙攣得厲害,身體扭曲到了很不自然的可怕姿態,我即刻就要叫護士給她增加鎮痛藥了,這時,僅有不多的幾秒鐘時間,她直直地望著我,確切地認出了我。在捐獻者們駭人的掙扎過程中,偶爾會達到這樣汪洋大海中小島一樣的短暫清醒,她看著我,就在那一刻,雖然她講不出話,我卻明白她眼神裡的含義。因此我對她說:「好的,我會去的,露絲,我會儘快去當湯米的護理員。」我壓低了聲音輕輕說了這話,因為我知道,哪怕我大聲喊出來,她也聽不到實際的話音。但我希望在我們目光交匯鎖定的幾秒鐘內,她能準確讀懂我的表情,正如我讀懂她一樣。隨後那個時刻就過去了,她的意識再次飄遠。當然我永遠無法確知,但我認為她知道了。即便她沒有明白我的話,我現在才想到,可能她始終就知道,先我之前就知道,我會成為湯米的護理員,我們會「去嘗試一下」,正如那天在車裡她對我們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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