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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二十二章

  「瑪麗—克勞德說的沒錯,」艾米麗小姐說,「我才是你們應該找的人。瑪麗—克勞德為了我們的計劃辛苦工作。最後落得這樣一個結果讓她感到很失望。至於我本人,無論遭遇什麼打擊,我都不會感覺太難過。我認為我們還是取得了一些值得尊重的成就。看看你們兩個。你們都出落得很不錯。我能肯定你們有很多事可以講給我聽,值得我為你們自豪。剛才你們說都叫什麼名字來著?不,不,等等。我想我能記起來。你是那個壞脾氣的男孩子。壞脾氣,但心卻寬厚。湯米,對不對?還有你,當然了,你是凱西·H。你做護理員做得很不錯。我們都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我記得的,你瞧。我敢說我能記得你們所有人。」

  「這對你或者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夫人問道,隨後大步離開了輪椅旁邊,經過我們倆,步入黑暗之中,我只知道她佔據了先前艾米麗小姐所在的空間。

  「艾米麗小姐,」我說,「真高興再次見到您。」

  「聽到你這麼說真好。我認出了你,但你卻未必認出我。事實上,凱西·H,不久之前,我還碰到你坐在外面的長椅上,你那時候顯然並沒有認出我。你看了一眼喬治,那個大個子尼日利亞人推著我。噢,沒錯,你可是看了他好一會兒,他也把你看了個夠。我什麼都沒說,你也不知道那就是我。但今天晚上,有前面的談話,我們就能相認了。你們兩個看到我都很震驚。我最近身體不太好,但我希望不用長久靠這玩意才能行動。但是很不巧,親愛的,雖然我很想多陪你們待一會,但沒辦法,因為過一會兒就會有人來取我的床頭櫃。那是件好東西。喬治給周遭都加上了保護墊,但我還是堅持要親自監督。

  這些人永遠靠不住。他們粗暴搬運,把東西隨便往車上亂摔亂扔,然後他們的老闆還宣稱東西最開始就是這樣。以前我們碰到過這種事,所以這次我堅持要全程陪同。這件家具很漂亮,我在黑爾舍姆的時候就有了,所以我決心要賣個好價錢。因此等他們來的時候,我恐怕就得離開你們了。可我看得出,親愛的,你們是誠心誠意帶著使命來的。我必須得說,看到你們真的讓我很高興。瑪麗—克勞德也很高興,雖然你們看她,一點都顯不出來。對不對,親愛的?哎,她假裝不在意,但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你們來找到我們,她其實很感動。噢,她生氣呢,別理她,同學們,別理她。現在我來儘量試著回答你們的問題。這種傳言我聽到過無數次。當初我們黑爾舍姆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有兩三對情侶,試著找我們來談這事。甚至有一對還曾寫過信給我們。我猜如果你真想違反規定的話,這麼大一座宅院總是不難找到的。所以你瞧,這種傳言一直都有,你們之前很早就有了。」

  她停了下來,因此我說:「我們現在想知道的是,艾米麗小姐,這種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繼續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兒,隨後深吸一口氣。「在黑爾舍姆範圍內,每當這種傳言開始散播,我都會立刻確保及時徹底地撲滅它。然而至於學生在離開我們之後的說法,我們是無能為力的。最終,我開始相信——瑪麗—克勞德也相信是這樣,對不對,親愛的?——我開始相信這種流言,它不僅僅是一個單一的謠言。我的意思是說,我認為流言是反復生長出來的。你找到源頭,撲滅它,但你無法阻止它從其他地方再次開始生長。我得出了這個結論,就不再擔心這件事了。

  瑪麗—克勞德從來也沒為此感到擔憂過。她的看法是:『如果他們這麼傻,那就讓他們相信好了。』噢,得了,別跟我擺出這樣一副苦瓜臉。你打從一開始就持這樣的觀點。這事鬧了很多年之後,我雖然沒有得出跟她完全一樣的結論,卻也開始認為,也許我無需擔心。說到底這不是我的問題。再說少數幾對情侶來碰了釘子之後,反正其他人也就不會再繼續嘗試了。這就當作是他們夢想的東西,一個小幻想。又有什麼害處呢?但對你們兩個,我看得出,不屬於我說的這種情況。你們是認真的。你們已經仔細考慮過。你們認真地希望過。對於像你們這樣的學生,我真心感到遺憾。讓你們失望我一點都不會感到高興。但情況就是這樣。」

  我不想去看湯米。我意外地保持著鎮靜,雖然艾米麗小姐的話本該將我倆徹底打垮,但某方面來看,她似乎話中有話,還有所隱瞞,仿佛我們還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甚至有可能她講的話並不是真的。因此我問道:

  「這麼說來,那延遲捐獻的事就根本不存在?你怎麼都不能幫到我們,是嗎?」

  她慢慢將頭從一邊搖到另一邊。「這種謠言毫無依據。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湯米突然問道:「那曾經有過嗎?黑爾舍姆沒關門之前的時候?」

  艾米麗小姐繼續搖著頭。「從來都不是真的。甚至在茂寧代爾醜聞爆發之前,哪怕在黑爾舍姆還被當成是指路明燈的時代,那時我們被看做是朝著更人道、更美好的方向前進的範例,即便在那時候,這說法也不是真的。這一點最好講清楚。這只是一種美好願望的謠言。僅此而已。噢,親愛的,是不是取櫃子的人來了?」

  門鈴響了,樓上有腳步聲下來去應門。外面狹長的過道裡傳來男人的談話聲,夫人從我們身後的黑影中走了出來,穿過房間出去了。艾米麗小姐坐在輪椅上,身體前傾,認真地聽著。然後她說:

  「不是他們。還是那個裝修公司的討厭的人。瑪麗—克勞德會應付的。所以,親愛的們,我們還有多幾分鐘。還有什麼你們想跟我談的嗎?當然這是完全不符合規矩的,瑪麗—克勞德本就不該放你們進來。自然,我一知道你們是誰,就應該把你們趕出去。但現如今瑪麗—克勞德不大理會他們那套規矩了,我必須得承認,我也是一樣。所以如果你們還想多待一會兒,我很歡迎。」

  「如果這傳言從來都不是真的,」湯米說,「那麼為什麼你要拿走我們的藝術作品?還有藝廊到底存在嗎?」

  「藝廊?嗯,這傳言確有幾分真實。的確曾有過一個藝廊。雖然換了一種形式,藝廊依然存在。現如今藝廊就在這裡,在這幢房子裡。我不得不精減藏品,這讓我很遺憾。但這裡的空間不夠。然而我們為什麼要拿走你們的作品?這才是你的問題,對不對?」

  「不僅如此,」我平靜地說,「首先為什麼我們要做那麼多作品?為什麼要教育我們,鼓勵我們,要求我們創作那些東西?如果我們反正只是為了捐獻,然後死去,那麼上那些課是為什麼?讀那麼多書,做那些討論,又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要有黑爾舍姆呢?」過道裡傳來夫人的話音。她再次經過我們旁邊,回到了房間裡黑暗的那一半。「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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