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七四


  「我們也找不出任何顯著聯繫啊,凱西。最初沒有。現在我常常想,我們沒能發現問題,所以該當受到懲罰。如果我們當初更警惕一些,而不是只顧悶頭做自己的事,如果在茂寧代爾的新聞剛剛爆發的時候,在那個階段我們就盡力做工作,也許事態還有挽回的餘地。哎,瑪麗—克勞德不同意了。她認為不論我們怎麼做,該來的還是會來,也許她的想法有道理。畢竟不只是茂寧代爾這一件事。當時還有其他的事。比如那套糟糕的電視系列片。這些事都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合力改變了潮流方向。但我想,說到底,核心的問題是這樣的。我們的運動太微小,我們一直都非常脆弱,一直過分依賴贊助人興之所至的念頭。只要大氣候對我們是好的,只要某個大公司或者某位政客認為支持我們對他有利,那麼我們就能維持下去。但我們始終都是舉步維艱,茂寧代爾之後,氣候變了以後,我們就徹底沒戲了。世人不想看到捐獻工程到底是怎麼進行的。他們不想去考慮你們這些學生,或者你們生長所處的環境。換句話說,我親愛的,他們想要你們回到陰影之中,回到我和瑪麗—克勞德這樣的人出現之前,你們那種模糊陰暗的存在。所有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物,那些曾經那麼熱衷於幫助我們的人,當然,他們都消失不見了。僅僅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們失去了一個又一個贊助人。我們竭盡全力繼續維持,比格倫摩根還多撐了兩年。但最終,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們不得不關門,今天我們當初的工作已經幾乎毫無蹤跡可尋。現在全國哪裡都找不到像黑爾舍姆這樣的地方了。你所能找到的,跟從前一樣,就只有那些巨大的政府『家園』,如果說這些地方比從前有所好轉,我告訴你們吧,親愛的,如果你們看到這些地方現在仍在發生的一些情況,你們會連續幾天都睡不好覺。至於說我和瑪麗—克勞德,就這樣,我們退到了這幢房子裡,在樓上,我們有堆成山的你們的作品。我們只有這些,來證明我們曾經做過的事。還有堆成山的債務,當然債務沒有藝術那麼討喜。還有就是記憶,對於你們所有人的記憶。以及知道我們曾經給了你們比原先更好的生活。」

  「別想讓他們感激你,」夫人的話音從我們身後傳來,「憑什麼他們要感恩戴德?他們來這裡,是有更多更高的要求。這麼多年以來,我們所給與他們的,所有我們為他們所做的那些鬥爭,他們知道些什麼?他們認為一切都是上帝的賜予。直到他們來這裡之前,他們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現在他們只會感到失望,因為我們沒有給與他們可能的一切。」

  有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後來外面傳來噪聲,門鈴再次響了起來。夫人從黑暗中走過來,出去到了大廳。

  「這回一定是那些人了,」艾米麗小姐說,「我得做好準備了。但你們可以再多待一會兒。那些人得把東西搬下兩段樓梯。瑪麗—克勞德會監督他們,不能損壞家具。」

  我和湯米都很難相信這就結束了。我們倆誰都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人出現,要幫艾米麗小姐離開輪椅。有一刹那我疑心她會不會嘗試著自己站起來,可她完全沒動,仍像從前一樣朝前傾身,仔細傾聽。這時湯米說:

  「所以根本什麼都沒有。沒有延遲,沒有這種事。」

  「湯米,」我悄聲喊道,一邊盯著他。但是艾米麗小姐柔聲答道:

  「沒有,湯米。完全沒有這種事。你們的生活必須得按照既定的軌道走下去。」

  「所以照您所說的,小姐,」湯米說,「我們所做的一切,所有那些課程,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您剛剛跟我們說的這些?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我能理解,」艾米麗小姐說,「你們一定會認為自己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當然你可以這樣來看待。但想想看,你們是些幸運的棋子。曾有過某種氣候,但現在沒了。你們得接受,有時候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人們的看法,他們的感受,一會兒朝這邊,一會兒又改那邊。只是你們碰巧在這個過程中的某一點長大了。」

  「可能這只是一時的潮流,來來去去,」我說,「但是對於我們,這就是一輩子。」

  「是,這話沒錯。但是想想看。你們比之前的很多人都過得好很多。誰知道你們之後的人要面對什麼樣的情況。我很抱歉,學生們,但我必須得離開你們了。喬治!喬治!」

  外面過道裡聲音很嘈雜,也許喬治沒有聽到,因為沒有人答應。湯米突然問道:

  「露西小姐就是因為這才離開的麼?」

  有一瞬間我以為艾米麗小姐沒聽到他的問話,因為她的注意力都在關注著過道那邊。她背靠回輪椅上,開始慢慢朝門口挪動輪椅。房間裡有太多小茶几和椅子,似乎輪椅無從通過。我剛剛想站起身幫她開闢通道,突然她停了下來。

  「露西·沃恩萊特!」她說,「啊,沒錯。我們跟她是曾有過一點小分歧。」她頓了一頓,調整了輪椅,重新朝向湯米。「沒錯。我們是跟她有一點小分歧。看法不同。但我要這樣回答你的問題,湯米。跟露西·沃恩萊特的不同意見跟我剛剛告訴你的這些事沒有關係。至少沒有直接關聯。不,應該說那更是一種內部矛盾。」

  我以為她說到這裡就算了,於是問道:「艾米麗小姐,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瞭解情況,知道露西小姐出了什麼事。」

  艾米麗小姐揚起了眉毛。「露西·沃恩萊特?她對你們這麼重要嗎?原諒我,親愛的同學們,我又忘事了。露西跟我們工作的時間不久,因此對我們而言,她只是我們的黑爾舍姆回憶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而且總的來說也不是一個快樂的人物。但我能理解,畢竟你們正好那幾年時間在校……」她自說自話地笑了起來,仿佛記起了什麼事。大廳裡,夫人正在大聲訓斥那些人,但現在艾米麗小姐仿佛對他們失去了興趣。她滿臉聚精會神的表情,在回憶往事。最後她說:「她是個挺好心的姑娘,露西·沃恩萊特。但是她跟我們共事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開始有了一些想法。她認為應該讓你們學生更瞭解情況。對你們的未來有更清醒的認識,知道自己是誰,你們為什麼存在。她認為應該儘量充分地讓你們瞭解情況。除非能做到這一切,否則一定程度上就是欺騙你們。我們考慮過她的觀點,最後認定她是錯誤的。」

  「為什麼?」湯米問,「你們為什麼會那樣認為?」

  「為什麼?她用意是好的。這點我可以肯定。我看得出你很喜歡她。她有成為一個出色導師的天賦。但是她所想做的事,太理想化了。我們已經運營黑爾舍姆很多年了,對於怎樣有效,在他們離開黑爾舍姆之後,長遠看來怎樣才是對學生最好,這些我們都有數。露西·沃恩萊特太理想主義,這沒什麼錯。但她對於現實問題毫無概念。你瞧,我們的確給與了你們一些東西,一些即便現在也沒人能夠奪走的東西,我們就是憑藉著為你們提供庇護,來做到了這點。如果我們沒有這麼做,黑爾舍姆也就不成其為黑爾舍姆了。當然,有時候這就意味著有些事我們得瞞著你們,對你們撒謊。沒錯,很多方面而言,我們愚弄了你們。我想,你甚至可以這麼說。但那些年裡,我們庇護了你們。我們給了你們一個童年。露西當然是出於善意。但如果她的想法得到實施,那你們在黑爾舍姆的幸福就會蕩然無存了。看看你們倆!我看到你們真是感到非常的自豪。你們憑藉著我們教給你們的東西,構建了自己的人生。如果我們沒有保護你們,你們就不會成為今天這樣的自己。你們當初不會埋頭上課,不會迷醉於藝術和寫作。你們幹嗎要做這些事呢,如果知道未來每個人面對的是什麼?你們一定會告訴我們這毫無意義,我們又拿什麼話來反駁你們呢?所以她必須得走。」

  現在我們聽得到夫人在朝那些人大喊大叫。準確說她倒不是發脾氣,但她的聲音非常嚴厲,令人生畏,先前還有一些男人的話音傳來,跟她爭論幾句,現在都一聲不吭了。

  「也許我跟你們一起待在這裡反而更好,」艾米麗小姐說,「瑪麗—克勞德處理這種事效率要高得多。」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也許是因為我知道這次拜訪很快要結束了;也許是我很好奇,到底艾米麗小姐和夫人對彼此是什麼感情。總之我壓低了聲音,朝門廊過道點了點頭,說道:

  「夫人從來都不喜歡我們。她一直都很怕我們。就像有人害怕蜘蛛什麼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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