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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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階段,我不想再大張旗鼓地討論露絲的是非,因此只是表示了贊同。但現在我有更多的時間去考慮這些,卻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什麼感受。一部分的我始終希望我倆能夠把發現的一切跟露絲分享。誠然,她可能會感到難過;讓她明白她對我們造成的傷害不能夠像她所期待的那麼容易彌補。也許容我坦白的話,我希望她在完結之前知道這一切,小部分原因就在於此。但最終我認為不是這樣,真正的原因絕不止於我的報復心和惡意。因為正如湯米說的,最終她希望我們過得好,雖然那天在車裡她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但這點她說錯了。我現在對她已經不抱有絲毫的怒意。當我說我希望她能夠瞭解全部真相的時候,更多是因為我想到她的結局跟我和湯米不同,這讓我覺得難過。像現在這樣,仿佛有一條線,我們在這邊,而露絲在另一邊,等到話都說完,一切了結之後,這讓我感到難過,我想如果她看得到,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我和湯米那天並沒有做特別大的告別的表示。時候到了,他就跟我一起下樓,平常他不這樣,這次我們一起穿過廣場,走到車旁。因為冬天日頭短,這時太陽已經落到了樓房後面。跟平常一樣,延伸出的屋頂下影影綽綽有幾個人,但廣場上空落落的。一路走到車邊湯米都默不作聲。後來他輕輕一笑,說道: 「你知道嗎,凱絲,當初在黑爾舍姆,我踢球的時候有個小秘密。我進球之後,就會像這樣轉過來」——他高高舉起雙臂,慶祝勝利——「然後我就跑回隊友身邊。我從來不會發狂或是怎樣,就只是像這樣,舉起雙臂跑回去。」他頓了一下,雙臂依然舉在空中。然後他放下胳膊,微笑起來。「在我的腦海裡,凱絲,跑回去的時候我總是想像著我是踩在水裡,水花四濺。水不深,最多只到腳踝。這就是我那時的想像,每次都是。水花四濺,到處潑灑,到處都是。」他再次舉起雙臂。「感覺真的很棒。你剛剛進了球,轉身,然後就水花四濺,到處潑灑,到處潑灑。」他望著我,又輕輕笑了一聲。「這麼長時間以來,我跟一個人都沒講過。」 我笑了,說道:「你這個瘋小孩,湯米。」 然後,我們親吻——只是輕輕一吻——隨後我上了車。湯米仍是站在原地,看我將車調頭。隨後當我開車離開的時候,他微笑,揮手。我在後視鏡中望著他,他一直站在那裡,幾乎到最後。最後我看到他含混地抬了下手,就轉頭朝那片延伸的屋頂下方走去。然後廣場就從鏡中消失不見了。 幾天之前,我跟一個捐獻者談天,他抱怨說記憶這東西,哪怕是你最珍貴的回憶,也會飛快地淡忘,出人意外。但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我最珍貴的回憶,我發現我從未淡忘。我失去了露絲,然後我又失去了湯米,但我決不會失去關於他們的記憶。 我想我大約也失去了黑爾舍姆。你還能聽到這樣的故事,某個前黑爾舍姆的學生試圖去找它,或者不如說是去找他當初所在的地方。有時還會有零星的流言,說如今黑爾舍姆變成了什麼——一家酒店,一所學校,一片廢墟。而我,雖然總是開著車到處走,卻從未試圖去找它。我真的沒什麼興趣去看它,不論它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 可我要說的是,雖然我說我從未去找尋黑爾舍姆,但卻發現有的時候,當我開車到處走在路上,我會突然覺得發現了黑爾舍姆的零星點滴。我遠遠地看到一座運動館,就確信那是我們那幢。或是天邊出現一排白楊樹,緊挨著一棵大橡樹,瞬間我就會認為自己是從外側到了我們的南操場。有一次,一個灰濛濛的早上,我行駛在格洛斯特郡一條漫漫長路上,路過了停車帶上一輛拋錨的汽車,我很有把握地認為,站在車前的那個目光空洞望著來往車輛的女孩子,就是蘇珊娜·C,她高我們幾個年級,是拍賣會的值班班長之一。這些片刻的發現總會在我猝不及防的時候擊中我,往往我開車行駛在路上,腦子裡想著完全不相干的事。因此也許在某種層面上,我的確也在尋找黑爾舍姆。 然而正如我所說的,我並沒有特地去找它,再說,到了年底我就不需要繼續像這樣開車跑來跑去了。因此很可能我將來也沒有機會路過,再三考慮之後,我覺得這樣很好。就像是我對湯米和露絲的回憶。一旦我能夠過上比較平靜的生活,不論他們把我送到哪間康復中心,黑爾舍姆都會始終跟我在一起,安全地保留在我腦海中,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拿走的。 我只做過一件任性的事,只有一次,那是在我聽說湯米完結的兩個禮拜之後,雖然沒有實際需要,可我還是開車到了諾福克。我並沒有特地去尋找什麼,也沒有走那麼遠到海邊去。也許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平整空曠、一望無際的田野,還有灰濛濛的遼闊天空。一度我發覺自己開在一條從未走過的路上,大約半小時的工夫,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也不理會。我路過了一片又一片平整而毫無特色的田野,風景幾乎完全沒有變化,除了偶爾有鳥群被我車子引擎的聲音驚起,從犁溝裡跳出來,飛上天去。最後我終於看到遠處有幾棵樹,離路邊不太遠,於是我開到跟前,停車走了出去。 我發現好幾英畝被犁過的土地在我面前鋪展開來。面前有兩條鐵絲網構成的圍欄阻擋,我無法進入那片田地,我看到綿延幾英里的範圍內,只有這條圍欄和我頭頂三四棵挨在一起的樹阻擋著浩蕩山風。圍欄一路上,尤其是下面那條鐵絲上,有各種各樣的垃圾掛住,糾纏在上面,就像是海灘上看到的那些廢棄物:其中像許多東西想必被風刮了好遠,飛了不知多少英里,終於到了這些樹和圍欄這裡才停下。高處的樹枝上也是一樣,我看到胡亂翻飛的破塑料包裝,還有舊的袋子。 就只有那一次,我站在那裡,望著那些莫名其妙的垃圾,感到來自那片曠野的風吹在我身上,我開始幻想一個小小的夢境,畢竟這裡是諾福克,我失去他才只有兩星期而已。我想著那些垃圾,樹枝上翻飛的塑料袋,圍欄沿線如同海岸線一樣掛住的各種東西,於是我半閉上眼睛,想像著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從童年時代起所有失去的一切都會被海水沖刷上岸,現在我就迎面站在這裡,如果我等待得足夠久,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會出現在田野對面的天邊,漸漸地越來越大,直到我認得出那是湯米,他會朝我揮手,也許甚至會喊我。這幻想僅止於此——我不允許——儘管淚水從我臉上滾落,但我沒有哭泣,也沒有失控。我只是等了一會兒,然後就轉身回到車上,驅車朝我該去的地方駛去。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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