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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慕尼黑,一九〇五年 訂婚宣佈後,普林斯海姆家邀請茱莉婭·曼、她的女兒盧拉、女婿約瑟夫·勒爾去參加晚宴。這是托馬斯在他們家首次參加正式晚宴。走進阿爾西斯特拉斯的房子的主客廳時,勒爾感歎道:「我得說這一切都花費不菲。」卡提婭轉頭朝托馬斯一笑,像是在說他妹夫庸俗得無可救藥。他希望卡拉沒去參加巡迴演出,否則她的演技能在這一場合發揮作用。 他們受到了卡提婭父母的熱情招待。她的母親讓人用隆重的禮儀奉上飲品,她的父親對勒爾評論了當日新聞,勒爾也回應得體。當他們被請去餐廳時,托馬斯的母親已經逛進了最裡面的一間接待廳,他看到她在細看一套沙發椅的材質。他讓她跟他去餐廳。餐食送上來時,她依然沉默,托馬斯覺得她是想表現得像一個端莊嫻雅的孀婦。 餐桌上每套餐具旁都擺著一個插著蘭花的玻璃花瓶。托馬斯覺得玻璃器皿和餐具都是古董,但他不確定是何年代。燭臺看著是現代的。他們周圍的牆上都掛著現代畫。托馬斯知道,如果這是在呂貝克,他母親一定會熟悉這棟房子,她會是常客。她能夠與卡提婭的父親隨意聊起他的鄰居和同事。她會用熟稔的口吻揶揄他的裝修技術和藝術品位。她會發現她與他的妻子有共同朋友。 可是在普林斯海姆家,茱莉婭·曼就不在行了。阿爾弗雷德·普林斯海姆不是一個商人。他沒有商店、倉房,也不出口任何貨物。他只是一個數學教授,從他投資煤礦和鐵路的父親手中繼承了財產。儘管坐守金山,他喜歡說自己對賺錢一竅不通。他補充說,他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花錢。他建了這棟房子,因為他需要地方住,他買了這些油畫,因為他們夫妻倆欣賞油畫。 「可是您怎麼理財呢,我能否問一句?」勒爾問。 「哦,我一直說我只是照顧我的家,」阿爾弗雷德說,「貝特曼斯照顧我。」 「這就說得通了,」勒爾回應,「貝特曼斯公司。這是一家老公司。猶太人的。」 「與猶太人無關,」阿爾弗雷德說,「如果我覺得巴伐利亞的天主教徒擅長此道,我也會讓他們來理財。」 「哦,如果您打算換銀行的話,我會把您介紹給最合適的人。我是說,那些消息最靈通的投資銀行家,他們對風向十分敏銳。」 卡提婭瞟了一眼托馬斯,眼中滿是諷刺。 「過度考慮金錢的人是窮人,」阿爾弗雷德說,「這是我的座右銘。」 他喝了一口葡萄酒,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 「我想會不會有一天,銀行會不存在,錢也不復存在。」他說。 勒爾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同時,」普林斯海姆又說,「每天早晨醒來看到我的床單是絲綢做的,我就有點欣喜。對於一個不在乎錢的男人來說,這可真奇怪!」 托馬斯注意到母親正在環顧這間客廳,她仔細地看那些油畫和雕塑,然後把視線轉向雕花天花板,仰起脖子去看橫樑之間精巧繁複的圖案。 卡提婭的母親黑德維希·普林斯海姆確保每個人面前的餐食飲品都不會短缺,同時她數次示意丈夫,他應該讓別人也說說話,但她自己完全沒有加入談話。她的沉默似乎是一種對自重的巧妙表達。 由於克勞斯·普林斯海姆去了維也納,這個傍晚更為鬆弛。卡提婭沒有旁人可以分享她的樂趣。她的哥哥海因茨學物理,非常循規蹈矩,他坐在桌邊就像一個要去從軍的青年。當他的臉安靜下來時,托馬斯發覺他比克勞斯更漂亮,皮膚更光滑,頭髮更有光澤,嘴唇更飽滿。 當托馬斯聽到卡提婭試圖與他妹妹交談,說她家喜歡瓦格納的音樂,近年來還喜歡馬勒,他越發感到,他的家庭與他即將聯姻的家庭之間差距巨大。 「我們不喜歡兩者之外的任何人,」卡提婭說,「這方面我母親比我父親更專一。」 「她也喜歡馬勒嗎?」盧拉問。 「古斯塔夫·馬勒是她的一個老朋友,」卡提婭露出純真的笑容,「他經常說,如果我母親能去維也納住,維也納就完美了。他非常仰慕她。但她不能住在維也納,因為我父親在這裡工作。」 「可是你父親不在意他這麼說嗎?」 「幸運的是,我父親不聽任何人說話。他只聽音樂。也許那已經足夠。所以他不知道馬勒說了什麼。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思考數學。有幾條定理是以他命名的。」 托馬斯看得出盧拉不知道何為定理。 「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裡真是太棒了。」盧拉說。 「托米說你們家以前在呂貝克的房子也很漂亮。」卡提婭說。 「但也沒這麼漂亮!」 「我想慕尼黑有更好的房子,」卡提婭說,「可我們的房子就這樣了,還能怎麼辦呢?」 「那就好好享受吧。」盧拉說。 「哦,我快要和你哥哥結婚,享受不了多久了。」 結婚前幾周,托馬斯有幾次親吻了卡提婭,但她的雙胞胎哥哥總是在周圍晃悠,讓他感覺不自在。卡提婭一方面示意他應該謹慎行事,一方面又明確表示,覺得強加於她身上的限制幾乎是個笑話。 當克勞斯留下他倆單獨在房間,不久他會再次進來,面露詭秘的笑。他經常直接走向妹妹,撓她癢癢,讓她扭來扭去咯咯直笑。托馬斯希望克勞斯能把更多時間投入到音樂上,最好讓他哥哥彼得出面,以更端莊的方式代表這個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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