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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他的母親離開慕尼黑,在南方一個名叫波林的村子安居下來。約瑟夫·勒爾在婚前就認識的熟人施魏格加特夫婦,在村郊有一座農場,他們自己住在一所老本篤會修道院的房子裡。馬克斯和卡塔琳娜·施魏格加特在夏天把房屋租給寄宿者。茱莉婭和維克托來時,卡塔琳娜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答應把修道院場地裡的一棟房子租給他們整年使用,還答應把茱莉婭介紹給附近的貴人。她對她說,波林的空氣和寧靜的社交氛圍比慕尼黑適合她和她的兒子。

  村子遠離塵囂。大多數南下的火車都不在村站停靠。當托馬斯第一次來探望他們時,他被卡塔琳娜拉到一邊。

  「我不太明白你是幹什麼的,」她說,「我認識勒爾先生和盧拉。我見過一次卡拉,她是演員。但我吃不准你和你哥哥是幹什麼的。你們都是作家?你們就靠這個謀生?」

  「對。」

  卡塔琳娜滿意地笑了。

  「兩兄弟當作家這種事我還是頭一回知道。夏季常有畫家來我們這邊住,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全職在做這些嚴肅的事。」

  她停頓片刻。

  「我指的不是錢,也不是謀生方式。我指的是生活中的黑暗面、麻煩和困頓。我想,作家理解這個,而理解能力也許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能培養出兩個作家,那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家庭。」

  她說到生活黑暗面的口氣,仿佛它如同一年四季或一天二十四小時那麼尋常。

  為了裝點場地上那棟樸素的房子,他的母親把慕尼黑最好的家具和地毯都運來了,還有呂貝克的幾件家什。托馬斯訝異地看到它們被安放在新居,它們猶如幽靈,告知人們舊世界還沒有忘記它們。

  母親很快就適應了波林的生活。她自己做午餐,但很樂意把晚餐交給卡塔琳娜或她女兒去做,維克托也喜歡與馬克斯·施魏格加特父子一起在田野裡待著。

  不久,茱莉婭開始在房子裡招待客人。她的舉止行為一如呂貝克舊日,她款待最普通的人,仿佛他們來自一個異域世界。如果有人騎車來,她便要求看看自行車,並感歎說它是多麼實用。她開始在波林變得家喻戶曉,人稱議員夫人。

  托馬斯有了第二個孩子克勞斯後,過了三年,又有了戈洛。兩個大孩子變得日漸吵鬧和多事,戈洛開始動輒竭聲尖叫,這時托馬斯發現去波林探望母親成了輕鬆的休閒之旅。

  但最令他感興趣的是房子本身,以及堆房、穀倉、果樹、牲口圈、豬舍、蜂巢,一整個平靜的田園氛圍。他希望能更好地瞭解巴伐利亞,以便在將來能夠寫一部以某個村子為背景的小說。

  他喜歡在庭院裡散步,然後去老修道院樓上空蕩蕩的走廊上走走。這成了他的日常習慣。他覺得樓上有一間屋子一定是某個修道士住過的。小窗外有一棵榆樹,搖晃的枝葉在粉牆上落下影子。托馬斯喜歡關上房門,享受寂靜和變化的光線。他愉快地想到,這裡曾是一個祈禱、冥想、克己之所,是一個孤身靈魂的避世之地。樓下有一間大房間,是院長室,他喜歡坐在那裡閱讀。

  他會和母親一起用午餐,聊聊家常,包括她對卡拉的擔憂。當演員的卡拉接到的角色越來越少,或是角色不合她的遠大理想。

  「她當不好演員,」茱莉婭說,「以前不行,以後也不行。但你不能對她直說!盧拉曾坦率說她演技不行,她就不再和姐姐說話了。海因裡希當然鼓勵她,但她太依賴他了。我覺得她應該找個丈夫,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但她只跟演員約會,而演員們都不這麼做。」

  托馬斯記得曾在杜塞爾多夫的一家小劇院裡看過卡拉演的一個小喜劇。舞臺上她一直是個悲悲戚戚的女主角,哪怕在幾場臺詞滑稽的戲裡也是如此演出。結束後用餐時,他發現妹妹心神不定。她一直問他覺得她的表演如何。她喝了點酒後,他覺得她像他們母親。

  卡拉極少提到托馬斯的妻子孩子。每當他說起他們,她總是飛快地切換話題。後來說到結婚時,她說盧拉是婚姻最不幸的一個,雖然她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她問,你能想像嗎,嫁給約瑟夫·勒爾,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覺?托馬斯只能說他無法想像。他倆都笑了起來。

  海因裡希寫信告訴他,卡拉有了未婚夫。他叫阿圖爾·吉博,是米盧斯的工業家。他與劇院毫無關係,希望卡拉放棄職業,專心持家。卡拉則看中了米盧斯是法語區,她告訴母親,她想要將來的孩子說法語。

  「她著名的波希米亞主義怎麼了?」托馬斯問。

  「再過一年她就三十了。」他母親說。

  「阿圖爾看過她演戲嗎?」

  「我聽到這消息太寬慰了,」他母親說,「我什麼都沒問她,叫盧拉也別問。但我理解吉博家裡更希望阿圖爾娶一個沒有舞臺經歷的人。」

  當托馬斯在波林見到卡拉時,覺得她看起來老了。他厭煩她不停地問起海因裡希,問他何時會來。他和她一樣,對海因裡希的想法瞭解甚少。當他告訴她,卡提婭懷上了第四個孩子,她流露出一臉不耐煩。

  「是啊,那足夠了。」她說。

  他聳聳肩。

  「我相信卡提婭過得很開心,」她說,「她運氣好。我們幾個中間,你是最穩的。」

  他問她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她接著說,「你以為海因裡希比你更務實,但他不是。你以為盧拉比你更穩定,但她不是。而我呢?我想要兩種東西,但它們背道而馳。我要舞臺名聲、周遊世界、刺激的人生。我也要一個家庭,靜好的歲月。但我不能兩者都要。而你,你只要你已經擁有的東西。你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這樣的。」

  他從未聽卡拉這樣說話,她說得那麼嚴肅認真,不像是以往那個萬事不關心的她。他想這是否因為她即將嫁為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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