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
|
|
那天傍晚,托馬斯早早地吃完飯就進了他的書房。他意識到,這些書架上每一本書裡的每一個詞,都是德語詞。與海因裡希不同,他從未學過法語和意大利語。他能閱讀簡單的英語,但只具備初步的口語能力。他取下幾本從呂貝克時就有的詩集,如歌德、海涅、荷爾德林、普拉滕、諾瓦利斯。他把這些小冊子堆放在沙發椅旁的地板上,覺得這也許是最後一晚他還能享有如此閒情。他尋找著結構簡單,語調沉鬱,關於愛情、風景和孤獨的詩。他喜歡德語變化的韻詞,令人愉悅的完成度和完美感。 要毀滅這些並不難。他覺得,德國儘管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但卻是脆弱的。它的存在是因為它的語言,也就是這些詩歌所使用的語言。在其音樂和詩歌中,蘊藉著精神的珍寶。它一直探索生活中的黑暗、艱難和痛苦。但如今它被與它毫無共性的國家所包圍、孤立,變得岌岌可危。 他來到畫室,翻找唱片。當他能放出在現場演奏中聽過的音樂時,留聲機才讓他感到滿足。他記得在剛結婚那幾年,他被普林斯海姆家帶去看利奧·斯萊紮克的《羅恩格林》。他在唱片裡找了一會兒,找到了這部歌劇裡的一首詠歎調,是斯萊紮克唱的《在遙遠的國度》。他記得,當斯萊紮克在慕尼黑的歌劇院裡唱完這首時,他的岳父大聲鼓掌,引得周圍人向他們注目。 聲音中有一種渴望,令他思考當下隨時都會失去的東西。還有一種感覺,它朝著光明或是瓦格納筆下的知識前進,躊躇著,遲疑著,卻也一心一意地進入這種精神。 他低下頭。他想,迫在眉睫的戰爭,並非由一場誤會而起。各方代表不可能會晤並慢慢找到共同立場。其他國家討厭德國,想要它失敗。他想,這就是戰爭的原因。而德國的強大不僅在軍事力量和工業上,還在其精神之中,對自身靈魂的深入體察,對內在自我的嚴肅盤詰。他聽到詠歎調末尾,知道德國之外的人永遠不會明白此刻在這間房間裡發生的事有何意義,為這段音樂入迷的人能從中得到多少力量和寬慰。 次日早晨,當他來到市中心,讀過他的書的人紛紛過來與他握手,好像他是他們的領袖。穿軍服的人已在街上列隊行進。在一家咖啡館中,當幾名士兵進來時,他注意到他們相當年輕、稚嫩,對店員彬彬有禮。他們行動間穩重而謹慎,沒有打擾到他讀報。 他想寫寫這場戰爭對德國的意義,但一個下午消磨過去,他發覺自己該回巴特特爾茨了。他發現卡提婭並不諱言自己對戰爭的前景相當悲觀。晚餐時,她問他有關建造商和浴室的事。他沒告訴她自己傍晚獨自和詩歌、音樂待在一起,也沒說他正在寫一篇關於戰爭的文章。 早晨,他看到加勒鬥志昂揚地站在店門口。 「我給你留了所有的報紙。今天德國要宣戰了。這很清楚了。這是我們國家的自豪時刻。」 他說得那麼鏗鏘有力,托馬斯不禁朝後一退。 「緊張是應該的,」加勒繼續說道,「戰爭不可輕視,雖然有些人似乎這樣想。」 他用譴責的目光看著托馬斯。托馬斯心想難道他的某本書中有什麼觸怒了這位報商。 「你是一個叫海因裡希·曼的人的兄弟,對嗎?」 托馬斯點頭。加勒走進店裡,拿來一份兩天前的柏林右翼的報紙。 「這類東西將會被審查。」他說。 海因裡希的文章一開頭就說,在一場戰爭中沒有勝利,只有傷亡,只有死者和傷者。他接著惋惜德國增加了軍需開支,但對能夠改善人們生活的東西卻撥款不多。文章最後說,如果德意志君主無法不開戰的話,德國人應該聲明自己的權利。 「煽動叛亂,」加勒說,「背後捅刀,他應該被逮捕。」 「我的哥哥是一位國際主義者。」托馬斯說。 「他是人民的敵人。」 「是啊,他應該保持沉默,直到戰爭勝利。」 加勒尖銳地掃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我曾有個哥哥,這一切本來是他的。」加勒說。 他指著這間小店,仿佛這是鄉下的一片地產。 「我以前在一個大農場裡工作。後來他決定去美國。沒人知道原因。我們只收到過他的一張明信片。沒有別的了。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我們都有哥哥。」 托馬斯被宣佈為不適合服兵役,這幾乎是在情理之中,海因裡希也是如此,其實加勒也如此。但他二十四歲的弟弟維克托參了軍,還有卡提婭的哥哥海因茨。 在巴特特爾茨,托馬斯發現加勒已經把他支持戰爭的那些話傳開了。一天他和卡提婭在大街上走,一群路過的中年人向他致敬。其中一個走過來告訴他,在危難時日,德國需要他這樣的作家。他們聽到這句話時,其他人都歡呼起來。 「他是什麼意思?」卡提婭問。 「我想他的意思是,他很高興我不是海因裡希。」 托馬斯和卡提婭從巴特特爾茨到慕尼黑去參加維克托的婚禮,維克托想在上前線前完婚。路上托馬斯發現了一種輕鬆和愉快的氣氛。在擁擠的火車上,如果有平民出現,士兵們立刻站起來讓座。許多人,包括托馬斯,堅持不讓士兵讓座。一名士兵站在座椅上對車廂裡的人發言。 「我們為德國服役。這就是我們穿軍服的意義。為了顯示我們服役的決心,我們要站著,而不是坐著。」 其他穿軍服的人歡呼,平民們鼓掌。托馬斯發現自己眼含熱淚。 在拘束的婚禮上,母親告訴他,海因裡希談了一個捷克女演員,並打算結婚了。 「她叫米米,我覺得這是一個可愛的名字。」 托馬斯沒有說話。 「我沒有看過他寫的文章,」母親接著說,「但我的鄰居們看了。現在這時候我們應該團結起來。我為維克托感到驕傲。」 盧拉夫婦喝多了,勒爾讓卡提婭建議父親投資戰爭債券。 「若有人懷疑他不支持打仗,便可以此堵住這些人的口。」 「他為何不支持打仗?」卡提婭問。 「他不是猶太人嗎?他的父親不是猶太人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