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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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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想自己也許會寫一本關於德國和戰爭的小書。漸漸地,計劃中的小冊子越寫越長,目標越發遠大。托馬斯以往經常讓卡提婭參與他的長篇和短篇創作,一寫完就大聲朗讀給她聽,但他無法輕鬆地與她探討一本政治題材的書,也無法朗讀給她聽。 「你能想像等克勞斯和戈洛長大後去參軍,我們坐在這裡整天等他們的消息嗎?」她問,「而這一切都因為某種理念。」 當他們第五個孩子伊麗莎白出生時,很自然地,他們請恩斯特·貝爾特拉姆當她的教父。當時他是托馬斯唯一的朋友。 托馬斯一直關注戰爭進程,還發表了許多支持德國抗爭的文章,他為參與了一場包括工人、商人以及全國各地人民的運動而深感安慰。當他在乎的整個價值觀遭受各國威脅時,他如何還能繼續創作小說?這些國家包括一個半文明的警察國家——俄國,以及仍沉醉在十八世紀革命的渾渾噩噩的夢中的法國。 他寫道,這場戰爭將使歐洲掃除腐敗。德國好戰是因為道德感,不是因為虛榮,或追求榮耀和帝國主義。德國將比以前更自由,更進步。他警告說,如果德國戰敗,歐洲將永無寧日。只有德國的勝利才能確保歐洲和平。 他的文章發表後,就收到前線戰士的信,說他的話極大鼓舞了他們,這令他很高興。然後在貝爾特拉姆的鼓勵下,他努力完成了一本計劃中的書。書名是《非政治人物的反思》。 戰前,托馬斯認為海因裡希的國際主義是因為他在意大利和法國待了太久。如今隨著德國的傷亡增加,托馬斯以為哥哥將對德國遭受的威脅不那麼無動於衷,將會拋棄他世界主義的姿態。 當托馬斯去波林探望母親時,他發現她已經給海因裡希寫信,讓他別再說不利祖國的話。托馬斯看到,這場戰爭為母親的雙目注入了新生命。她在村子裡四處遊走,拉住每一個人討論德國的進程。她還喊愛國口號。 「每個人都拉住我問我兒子怎樣了。他們問的是維克托,可憐的小維克托。在這之前他們只問海因裡希和托馬斯。但現在是家裡這個當兵的。我一天出門散步兩次,三次,或更多次。每個人都對我說要堅強。所以我很堅強。」 一九一五年末,海因裡希在一篇發表的文章中提到了小說家左拉,他在德雷福斯事件①中試圖讓同胞們認清一樁冤案。顯然,海因裡希是在自比這位法國作家。 ﹛① 德雷福斯事件:19世紀末發生在法國的一起政治事件,一名法國猶太裔軍官阿爾弗雷德·德雷福斯被誤判為叛國,法國社會因此爆發嚴重的衝突和爭議。此後經過重審以及政治環境的變化,事件終於在1906年獲得平反,德雷福斯也成為國家英雄。﹜ 讓托馬斯惱怒的並不是文章的論點,而是第二句話:「創造者總是晚熟,而那些看似正常並且在二十出頭就老於世故的人,必定很快才華枯竭。」 他把文章給卡提婭看。 「這是對我的人身攻擊。我是在二十多歲時贏得名聲的。他說的就是我。」 「可你並沒有才華枯竭啊。」 他不敢爭論下去,因為就連《死於威尼斯》的成就都不如他的處女作,海因裡希是在為此嘲諷他。 貝爾特拉姆來訪時,他便毫無顧忌地指責兄長。 「他一直都那麼記仇,無論是我憑那部書贏得了名聲,還是我娶了一個富有的太太,還是我早就張羅好了房子,而他戀愛一再失敗至今未婚。」 「他就像那些所謂的社會主義者,」貝爾特拉姆說,「憤世嫉俗。」 一天下午近晚時分,托馬斯去波林看望母親。天光已經黯淡下去,他走進起居室時,她正坐在半明半暗中。 「是誰?」她喊。 「托米。」他說。 他在身後關上門,她頓時激動起來。 「啊,托米?哎,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就像個小將軍一樣在指揮戰鬥。很快他就要吹著軍號挺進比利時了!他怎麼變得如此好戰?我對他的妻子說,他應該冷靜下來。而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從來就不喜歡卡提婭·普林斯海姆,我喜歡你的米米。」 「母親,我是托米。」 她轉過身,盯著他瞧。 「哦,是你啊!」她說。 在慕尼黑,他對盧拉說了此事,她哈哈大笑。 「母親愛你們兩個。在海因裡希面前,她是羅莎·盧森堡,在你面前,她是興登堡①。在我面前,她只談針墊和棉布罩子。」 ﹛① 羅莎·盧森堡:德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家、社會主義哲學家和革命家。興登堡:「一戰」德國陸軍元帥。﹜ 當卡提婭終於和海因裡希的新婚妻子米米有了交往,開始彼此通信和交換禮物時,兄弟倆卻斷絕了聯繫。托馬斯嫌惡地注意到,那篇左拉文章為海因裡希贏得了支持者,讓他成為勇敢的公眾人物,所謂的極少數敢於對戰爭說真話的人之一。 海因裡希早期的書大多數已絕版,而且沒有一本賣得好。如今,十卷本的海因裡希·曼作品集在書店上架,每一卷還出了平價的平裝本。海因裡希的反戰立場讓他在文學界聲名鵲起。 甚至在米米生下一個女孩後,托馬斯仍然沒有聯繫他的哥哥。他聽說,海因裡希在利奧波德街的公寓是和平主義和新政治觀愛好者的天堂。而在伊薩爾河的另一側,托馬斯的社交局限於恩斯特·貝爾特拉姆的來訪。他仍然無法寫小說。他關於戰爭的書越寫越艱難,多次修改和重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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