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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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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兄弟倆在政治上公開對立,彼此間的矛盾也逐漸加劇。海因裡希在年輕人和左翼活動家中的追隨者越來越多,而托馬斯發現即便那些曾經的熱心讀者,也對他略有微詞。由於許多言論要被審查,人們很難公開地寫戰爭。於是書面發表對曼家兄弟是非功過的評論,成為作家和記者表達各自戰爭立場的間接卻有力的方式。 托馬斯和卡提婭私下不討論戰爭,但當他們和她父母兄弟在一起時,卡提婭不經意的幾句話讓托馬斯知道,她認為德國會戰敗,而且她對德國大業並無忠誠之意。她言談間十分確定,但也帶著一絲輕鬆隨意,讓他無法與她爭辯。 「愛德國是我們的責任,但讀歌德《浮士德》的第一部和第二部,也是我們的責任,」她說,「對我來說,這些責任加起來就太重了。我愛我的丈夫和孩子們,我愛我的家人,這些就耗盡了我的精力。我覺得這讓我變成一個很壞的人,人們應該避開我。」 托馬斯開始變得沉默,不僅在普林斯海姆家,在他自己家、自己的餐桌上也是如此。孩子們總是吵鬧惹事,尤其是克勞斯。與戰前那些年不同的是,當時托馬斯往往對一上午的寫作感到滿意,很有把握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然後來到餐桌前,準備陪孩子們說笑,如今他發覺很難不在一頓飯上不命令克勞斯要守規矩,要表現得像個十歲的男孩,也很難不給戈洛下命令,如果母親問他話時他不理不睬,就一星期別想吃甜點。 但他嚴格管教孩子的努力經常落空。他仍然在餐桌上變戲法,還穿著魔術師的衣服,帶著埃麗卡和克勞斯去參加聚會。幾天後,他走進克勞斯的房間時,這孩子正在做噩夢,夢見一個人胳膊下夾著自己的腦袋。托馬斯讓克勞斯別看那個人,並且自信地告訴那人,他的父親是一位有名的魔術師,說過一個孩子的臥室裡容不下他,他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他讓克勞斯把這句話重複了幾遍。 次日一早,克勞斯對母親說,他父親會魔法,知道怎麼驅鬼。 「爸爸是個魔術師。」他說。 「他是魔術師!」埃麗卡也說。 最初是個笑話或是餐桌上的談笑,但他們父親的新綽號就這麼流傳下來了。埃麗卡讓所有的客人都和她一起用新名字稱呼她的父親。 戰爭還在持續,托馬斯繼續觀察著海因裡希的文章。他發現哥哥經常不直接寫衝突,而是發表對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看法,並留下足夠的空間讓讀者明白當時的法國與現在的德國之間的關聯。但隨著反戰運動的發展,托馬斯留意到哥哥變得勇敢起來了。舉個例子,海因裡希同意參加在慕尼黑舉辦的反戰社會主義者的會議,他認為戰爭不該是人們津津樂道的事,它沒有促進文明和淨化,沒有創造真實和正義,也沒有讓人們更親如兄弟。 托馬斯詳讀了新聞報道裡的每一句話,他相信「親如兄弟」這個詞是針對自己的。他知道無論是誰讀到海因裡希的文章,都會明白這是在影射兄弟間的宿怨。 戰爭結束時,餐桌上的主要話題是卡提婭不停地尋找食物,以及她對自己父母的擔憂。 「因為某些原因,」她說,「雞蛋很充足,但我買不到麵粉。我能買到的唯一的新鮮蔬菜是菠菜。」 「我們不愛吃菠菜。」埃麗卡說。 「我不愛吃雞蛋和麵粉。」克勞斯也說。 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來波琴格街時,說他正在籌辦一支由退伍士兵組成的樂隊。 「我和其中幾個人一起學過琴。他們以前都很有才華,但現在大多數人兩手顫抖,肺也不行了,我不知道他們要怎麼活下去。我曾以為他們活下來是運氣好,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他提醒托馬斯和卡提婭上街要小心。 「兩天前有一群年輕人出現在我們的街角。他們穿成農民的樣子,推著一車蘋果。他們看到我父親從學校回家,其中一個人就朝他扔蘋果,砸到了他腦袋一側。」 埃麗卡笑起來。 「他把蘋果吃了嗎?」她問。 「沒有,我母親把蘋果扔進了垃圾箱,然後打電話報警。當時我已經在街上,我發現扔蘋果的人根本不是農民,而是社會主義者,他們以這種方式顯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他們朝你扔蘋果了嗎?」托馬斯問。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但你們要當心,」克勞斯·普林斯海姆說,「警察不會幫你的,他們告訴我母親,如果她擔心人身安全,就去找私人保鏢。我從一個音樂家朋友那裡得知,扔蘋果的人很快就會武裝齊備,不需要再扔蘋果了。」 「如果他們武裝起來,」托馬斯說,「就會有人對付他們了。」 「沒人會對付他們,」克勞斯說,「他們能夠在一轉眼間奪取這座城市。這就是戰爭失敗的結果。警察完全沒用。」 「我們想讓戰爭徹底過去,」卡提婭說,「那個叫恩斯特·貝爾特拉姆的人幾天前來過,一臉的嗜殺好鬥。我在門口把他趕走了。」 她挑釁地環視餐桌。托馬斯原本還在想為何貝爾特拉姆沒聯繫了,自己是否應該給他打個電話或寫封信。 他打算餐後向卡提婭提提意見,但她早早地上床了,他只能獨自待在書房,在書架上找本能讓自己舒坦的書。 戰爭失敗了。他的書寫完了,即將在一個改變了的德國出版。半年前還彌漫著愛國主義,甚至民族主義熱情,而現今人們只談傷亡。新聞報道著配給和供應品。皇帝①下臺了,但無人知道接替他的是什麼。德國如今成了共和國,但托馬斯覺得這是個笑話。 ﹛① 指的是當時的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 這不是讀詩之夜。他也不想看他一直在看的哲學書。無論哪個德國人的話都幫不了他。如果貝爾特拉姆來,托馬斯會問他,這場戰爭既然輕易失敗,又為何開始。他想知道現在德國還有什麼驕傲的資本。 反之,如果來的人是海因裡希,他會問如果德國現在和其他地方一樣,活在戰勝國的控制下,那麼用德語寫作,在四壁排滿德國著作的書房裡寫作,在傍晚聽留聲機上的德國音樂,還有什麼意義? 他想到了裝扮成農民向富人扔蘋果的年輕人。這就是必然結果嗎?戲仿、徒勞、愚蠢?這就是德國偉大計劃的最終意義? 埃麗卡和克勞斯繼續關注每日新聞。當戰後第一次選舉開始時,他們很高興女性首次有了選舉權,認為又有了在餐桌上怠慢長輩的機會。茱莉婭從波林過來時,埃麗卡就說,她聽說所有已婚婦女都能和丈夫一樣參加選舉。 「我的小乖乖,她們也許會說一定去投票,」卡提婭說,「但選舉是保密的。只有我的祖母除外,她已經公開說了她會怎麼投票。」 「你會怎麼投票?」克勞斯問他的祖母。 「我會理智投票。」茱莉婭說。 「那魔術師呢?」 數月以來托馬斯頭一次大笑。 「我會和你母親一樣投票,她也會理智投票的。」 「結果會怎樣呢?」克勞斯問父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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