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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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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拉說要走了。她似乎一下子顯出疲態,幾乎萎靡下來。有一會兒,她兩眼發直地坐著,像是快要睡著了。托馬斯不得不把她攙扶到門口。 他回到房間後,克勞斯問他,有沒有人照顧盧拉。 「你什麼意思?」托馬斯問。 「你的妹妹看著我的樣子,像是一個用嗎啡提神的女人。」 「別說傻話。」卡提婭說。 不久埃麗卡穿起了西裝、打起了領帶。托馬斯想,姐弟倆彼此肖似,他倆經常同時開口,想說相同的話,對格林德根斯——如果他在場的話——清楚表明,他被排除在他們的世界之外,他不會理解他們深奧的言下之意,微妙的戲謔玩笑,或是他們對任何道德規範的抗拒。托馬斯想,他們說話的語氣是在故意排斥任何新來者。令托馬斯和卡提婭不解的是,埃麗卡為何非要嫁給此人。 「她最好誰都不嫁。」卡提婭說。 托馬斯差點想說,可惜埃麗卡不能嫁給她的親弟弟克勞斯,否則就能管住克勞斯了。起初他並不相信她真的會與格林德根斯結婚,即便她把這事說成是她要完成的一樁任務,並不很麻煩,好比應觀眾要求而加演的一場戲。但接著邀請函寄來,日期定了。 他和卡提婭勉為其難地去參加婚禮。當周圍的年輕人都在尋歡作樂,玩愚蠢的把戲,給男人取女人的名字,給女人取男人的名字,開各種粗鄙的玩笑,他不得不擺出更嚴肅、更正式的樣子。卡提婭碰了碰他,他發現克勞斯已經閉上眼睛,若不是一個盛裝的姑娘過來邀他跳舞,他很可能就睡著了。這個姑娘後來走到托馬斯和卡提婭跟前,告訴他們,帕梅拉·韋德金德因為嫉妒而沒來。 「他們會在康斯坦茨湖的一家酒店度蜜月,埃麗卡和帕梅拉最近剛在那裡度過一個美妙的浪漫週末,」這個姑娘說,「格林德根斯非常嫉妒,他把埃麗卡的一件結婚禮服撕成了碎布。但她毫不在意。她哈哈大笑,因為她不喜歡那條裙子,這就讓事情越發糟糕。在蜜月酒店裡,帕梅拉扮成男人,說自己是韋德金德先生,我們現在都覺得埃麗卡會在酒店登記簿上寫曼先生,如果格林德根斯容許她寫的話。他經常很無趣。」 埃麗卡開始了新婚生活。克勞斯仍然和家人住在慕尼黑。白天他精神不振,但每天傍晚開始吃飯時,他總是有講不完的點子和計劃。托馬斯有幾次注意到,他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埃麗卡說話。他說,在劇院裡和格林德根斯一起工作,讓其他三人都感到壓抑。格林德根斯在生活中是個沉悶的人,讀過的書屈指可數。他沒有好奇心,缺乏閃光點。但一登上舞臺,他無所不能。克勞斯、埃麗卡和帕梅拉都期待著演出結束,他們能一起吃飯,但格林德根斯一等燈光熄滅,就光芒不再。餐桌上,他變得很普通。如果他們約會到很晚,他還能變得很無聊。但在舞臺上,他身懷魔力。克勞斯說,這事十分怪誕,簡直令人感到驚悚。 談話間,托馬斯突然想到,對於克勞斯而言,與其他事帶來的興奮感相比,寫作是一個乏味的過程。克勞斯喜歡外出、聚會、結交新朋、旅遊。他天生不愛待在一個艱苦而隱秘的地方,像煉金術士那樣把一個主題提煉到光線下。他寫東西很快。托馬斯得出判斷,克勞斯雖有天賦,但不是一個藝術家。他不知道兒子年齡增長後將會如何生活,能幹什麼。 克勞斯早已對他們預言,埃麗卡與格林德根斯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災難。當克勞斯在柏林和他們一起吃飯時,他說格林德根斯為一期雜誌封面拍了一張克勞斯、埃麗卡和帕梅拉·韋德金德的照片。他告訴他們,這張照片上原本有他,可是某個編輯覺得他名氣不大,就把他刪了。他說,顯然他不重要,其他三人都是名演員,就他不是。他又說,或許他們只是想要被著名文學家父親寵溺的孩子們,而他不是。 克勞斯說,整個傍晚都在聽格林德根斯抱怨。那時埃麗卡已經厭倦了他。他讓她請她父親去多家劇院的管理層為他說項。克勞斯告訴他們,格林德根斯已不再滿足于當演員,他想自己開劇院。 「等埃麗卡回家,」他說,「她會覺得嫁給這個人是她自己犯蠢。我們得好好安慰她。」 托馬斯關注著阿爾道夫·希特勒的新聞,雖然他對此興趣寥寥。慕尼黑總有怪人和瘋子,他們是左翼還是右翼並不重要。希特勒在獄中時,人們談論著他,猜測他會被釋放,然後被驅逐去奧地利。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的選舉中,他的黨派只贏得百分之三的國民投票。 托馬斯將德國的戰敗視為某種終結。因為他曾津津樂道德國靈魂的特殊性,如今他覺得有義務把這些詞句從他的詞典和腦海中驅逐出去。他花在小說上的時間越多,就越加確定他應該諷刺和反思自身的傳統。 海因裡希和米米來吃飯時,托馬斯知道海因裡希會說希特勒是一個潛在的威脅。他面對人群慷慨激昂演說的照片開始經常出現於報端。 「他的臉上有種讓人討厭的東西。」托馬斯說。 「他整個人都讓人討厭。」米米應道。 「錢已經不再是錢了,」海因裡希說,「這對大多數人都是不可想像的。只要有人站出來高聲指責,別人就會聽他的。」 「可是沒人聽希特勒的,」托馬斯說,「他所謂的政變就是一場災難。他企圖蠱惑人心然而失敗了。」 「你怎麼看這個人,卡提婭?」米米問。 「我希望這個希特勒能放過我們,」卡提婭說,「巴伐利亞沒有他就已經夠糟糕了,我無法想像有了他會是什麼情況。」 米米向他們透露說,她確切知道盧拉在吸嗎啡。 「她仍然跟那群女人在一起,她們僅僅為了嗎啡而混在一起。她們彼此掩護,確保供應不斷。我有個朋友,她的妹妹就在那群人中。」 盧拉下一次來家裡時,坐在那裡目光呆滯,不停點頭。有一會兒,她喃喃說著什麼,接著猛一愣神,似乎意識到自己身在何方,隨即眉飛色舞地聊了起來。 當女兒們在身邊時,她讓她們和她一樣遵守社交禮儀。如果她看到某個女兒的坐姿不那麼端正,便會立刻訓斥。她對到訪和告辭的禮節十分嚴格,要求其他人跟著她使用傳統的問候語和同樣次數的吻面禮。 一天,她被邀請去用午餐。她糾正了戈洛隨意拿刀叉的方式,仿佛她是一個修道院院長,一丁點細節不到位,她就搖頭哀歎,感慨禮儀崩壞。 「你可以把這歸咎於戰爭,」她說,「或是通貨膨脹,但我歸咎於人們自己。是人們養成了壞習慣。而且有時候父母比孩子更不像話。」 「你是說我父母嗎?」戈洛問。 「我正在說新出現的粗魯行為,這就是一個例子。」 只要埃麗卡和克勞斯可能會來,盧拉就聲稱不會讓女兒去波琴格街,以免她們被玩世不恭的表兄姐帶壞。 「埃麗卡毫無女人味,」她說,「她是怎麼生活的?她看起來像個男人。」 「她就想要這樣。」卡提婭說。 「她給妹妹、表妹,還有一般的年輕姑娘,樹立了極壞的榜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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