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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海因裡希在慕尼黑多個階層走動,他得到消息,甚至早在勒爾過世前,盧拉就與一個已婚男子有過風流韻事。她被看到在一棟有名的公寓樓前撒潑。起初,托馬斯以為這是兩個名作家的寡婦妹妹能招來的那種謠言。他認為,人們不對盧拉說些什麼,探聽些什麼,是不會滿足的。在慕尼黑文學圈和體面人士會晤的地方,盧拉被人注意,不是因為她的觀點,而是因為她顯然開始手頭拮据了。

  海因裡希告訴他們,他相信盧拉有個對她不忠的相好。那個男人已經結婚,但他在公眾場合露面時身邊圍著一群女人,而不是他的妻子和盧拉。

  「他的妻子早已不在乎,」海因裡希說,「但這對盧拉來說是公開羞辱。」

  接著海因裡希告訴他們,盧拉在街頭跟蹤這個男子,或是去咖啡館和餐廳看他是否坐在裡面,然後她沮喪地獨坐著,說出他的名字,並堅持說要等他。

  後來消息傳來,盧拉自殺了。當海因裡希來家裡通知托馬斯和卡提婭時,卡提婭和戈洛立刻趕去安慰盧拉的女兒們,但海因裡希和托馬斯留了下來,他倆躲進托馬斯的書房。

  海因裡希問他記不記得母親向他們講述巴西童年故事的那些夜晚。

  「在那樣一個夜晚,如果有人走進來告訴我們的兩個妹妹,她們將如何死去,你能想像這事嗎?」托馬斯問。

  「卡拉走的時候,」海因裡希接著說道,「我的一部分也跟著她去了。現在是盧拉。很快我們也都會走。」

  在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二八年,每到諾貝爾文學獎公佈那天,總有記者圍在他家門口。第一年,卡提婭還讓用人請他們喝茶吃蛋糕,但第二年她關上百葉窗,下令所有人要出門就從後門走。

  「去年你沒獲獎時,我覺察到一種幸災樂禍。」

  到了一九二九年,托馬斯和卡提婭開始擔心他可能會獲獎。由於失業再度波及了兩百萬餘人,希特勒的名字掛在每個人的嘴邊,他在慕尼黑的見面會總有數千人出席,他們不想公開領受鉅款,也不想在埃麗卡和克勞斯招來的關注之外更添風波——隨著希特勒的影響力增長,兄妹倆和他們的朋友越發對他橫眉怒駡。

  當埃麗卡、克勞斯或者他哥哥海因裡希表達對希特勒的警惕,表明他們討厭他的追隨者時,托馬斯並不很信任他們。他感覺,他的哥哥和他的長子長女需要在德國有個敵人來對之咆哮。他早晨讀報時,經常發覺自己在瀏覽希特勒的新聞。希特勒的黨派宣佈贏得了當地州和地區的選舉,以幾個百分比的優勢險勝。

  戈洛卻開始收集希特勒和衝鋒隊的剪報。一九二九年八月的紐倫堡集會之後,他買了所有的報紙,一些報道估測集會人數有四萬,另一些認為有十萬。他把所有剪報放在餐桌上,請父親來看。

  「隊伍在壯大,」他說,「而且有紀律了。他們一邊組織選舉,一邊組織半政府的軍隊。」

  「他們沒有資助。」托馬斯說。

  「這不是真的。我每天都能給你看他們的資助是什麼。這不是暗中進行的。」

  托馬斯和卡提婭達成協議,不提諾貝爾文學獎的事,也不讓別人提。但在獎項宣佈的前夜,他輾轉反側,想著自己是多麼渴望得到這個獎,他認為這是自己性格的一大缺陷。他告訴自己,不應該要它,它也許能帶來讀者,但也會帶來麻煩。

  早晨,他聽到電話鈴響,就等著卡提婭或戈洛出現。他們沒有出現,他笑著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確信這獎是他的。當卡提婭端著兩人的咖啡出現在門口,他以為她是來安慰他的。她關上門,坐下來之後才開口。

  「兩分鐘後,電話鈴會響,記者會到門口。我以為我們還能有一段清閒時光,但暫時不會有機會了。」

  他原已答應去萊茵蘭開朗讀會,而今又增加了其他事,包括在慕尼黑的一場名人晚宴和波恩大學的一場典禮。滿大廳的人也是戰後一直參加他朗讀會的那些人,但如今廳裡的氣氛充滿期待,仿佛他能驅走聽眾周圍的恐懼和失敗感。

  在開場白中,他不談政治,但他作為一個置身事外、譽滿全球的德國人,他的在場就讓這些場合成為反對者無形的集會,讓德國無瑕的靈魂得到撫慰。

  戈洛告訴他,在自由派的報紙上,這一獎項不僅被視為對他作品的辯護,還是對他代表自己國家的思想生命的辯護。一家報紙寫道,這些慶祝是對威脅著他的祖國的黑暗勢力的反駁。

  戈洛給他看《觀察家畫報》,這是一份被希特勒控制的報紙。此事他早有覺察,但他從報上讀到的版本更具煽動性。這一獎項令他進一步成為納粹的目標。戰後他所代表的文化——中產階級式的、海納百川、不偏不倚、平和沉穩——正是他們最想毀滅的。他的文風——深思、持重、文雅——正是他們風格的對立面。

  他們開啟的戰爭包括文化獨裁之戰。猶太人或左翼作家寫的一首抒情詩,猶如成功的猶太人企業一樣成為他們的眼中釘。一個名作家在他們看來,就像一個不友好的異域國家或一個猶太銀行家。他們不僅想要控制街道和政府大樓、銀行和企業,還想重塑德國的未來。如果他們無法掌控抒情詩和小說,那麼德國文化的未來將很可能滑出他們的手掌心,而他們就像注重當下一樣注重這種未來。

  當他傍晚坐在慕尼黑自家的書房裡時,這些結論越發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他以前從未想過納粹會掌權。有段時間他們只是令人厭惡,代表了潛入生活方方面面的粗糙。餐廳裡的服務員不再那麼有禮貌。他喜歡的書店裡的店員不再那麼恭順。卡提婭時常抱怨中意的家政服務難找。他覺得郵遞也比以前慢了。

  但這些只是小麻煩。因為他不太上街,他沒怎麼想過街上穿制服的暴徒。納粹在德國未來的政體中佔有一席之地的想法幾乎不值得討論。他認為,既然他們沒有根基,也將會很快退出。他認為未來的爭鬥將在社會主義和社會民主之間。

  若干年前,當戈洛剛開始對政治哲學感興趣時,他喜歡和戈洛辯論這兩者的裂隙將可能彌合。如今他與戈洛的討論都集中在納粹和意大利法西斯的區別上,話題關於德國工人党是如何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公眾想像的中心,他們沒有贏得任何選舉,也沒有為了獲得支持而降低語調。當他試圖讓戈洛對社會主義和社會民主感興趣時,戈洛聳聳肩說:

  「雖然海因裡希、埃麗卡、克勞斯都認為希特勒對我們所有人是一個威脅,但不意味著這就不是真的。」

  「我沒說過這不是真的。」

  「我很高興聽到這話。」

  他發現,埃麗卡和克勞斯從他們敵人的粗俗和惡意中得到能量。他們旅行去了美國,遇到一群好奇的記者想要採訪他們。他們的朋友裡基·豪爾加滕正住在紐約,他招待了他們,帶他們去城裡尋歡作樂。埃麗卡在信中說,其中一些樂子連她親愛的父母都不能說。他倆坐火車穿越美國,然後環球旅行,去了日本、韓國、俄國,合寫了一本關於旅途見聞的書,書的結尾是沮喪的回國,他們在微明的晨光中踏上普魯士的土地,在警察警惕的目光下,他們只得停止嬉笑,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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