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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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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記得,他們抵達時見到的並不是警察,而是他們的父母和弟妹。他們沒有回到柏林,而是回到了慕尼黑。剛到家時,他們幾乎又變成了孩子。往常他和他們的母親總是提醒他們在餐桌上要守規矩,但這次他們的環球歷險記充滿了天真的奇遇,仿佛兩個民間故事裡的姐弟,逃到世上後,被許多好心的陌生人照顧,幸運地避開了所有災禍。 很快他們又變回了成年人。當裡基·豪爾加滕從美國回來,埃麗卡寫了一本童書,他給書畫了插畫。卡提婭告訴托馬斯,克勞斯和他談上了戀愛。克勞斯現在每年出版一兩部小說。埃麗卡因她寫的新女性短文而名揚德國。她喜歡被拍到開著車,飛揚著短髮,對性和政治這類爭議性話題發表意見。她與裡基參加了一場為期十天的賽車並贏得冠軍,埃麗卡在他們各地的休息處寫作。 當時托馬斯和卡提婭邁入了平靜的知天命之年,而埃麗卡和克勞斯發現生活多姿多彩。他們計劃開兩部車從德國去波斯,隨行的有裡基和埃麗卡的朋友安娜瑪麗·施瓦岑巴赫。 對托馬斯而言,平靜的歲月轉眼間成了驚詫。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一年,納粹贏得了650萬選票,而兩年前還僅有80萬。但他認為,他們的支持來得快,去得也快。在他看來,德國工人党的承諾是空洞的,人們遲早會醒悟。只要戈洛不再給他看小報上駭人聽聞的文章,他就能安定地寫他的書了。 然而幾個月後,在他寫作、出門做講座和朗讀會期間德國發生的變化成了他難以忘懷的景象。他答應去柏林的貝多芬音樂廳做一場題為《呼籲理性》的講座。這個題目在其他時間也許並不敏感,但此刻是的。他認真地準備講座,越寫越憤怒,也越發肯定這些話必須說出來。 他仍然相信聽眾是他所定義的三個德國中的第二個。他以為貝多芬音樂廳中會坐滿冬夜讀書的有思想的人。他以為他們會像他一樣譴責拋棄文明社會規則的做法,他把這些規則命名為「自由、平等、教育、積極和發展的信念」。他以為他的聽眾會鄙視他所稱的「怪異蠻橫的狂潮和原始的民粹遊園會上的吠叫」,他們會認同他說的德國工人党提供了「一種怪誕的政治,充斥著群眾反射性的癲狂,遊樂園裡的鐘鳴,高喊的哈利路亞,單一口號念經式地重複,直到所有人都口吐白沫。」他呼籲聽眾支持社會民主黨——德國政壇中最理性、最進步的黨派。 大廳裡座無虛席,他剛開始演講時,台下的反饋是積極的。他很高興埃麗卡、克勞斯和卡提婭都在觀眾席中。當他說到德國給人的感覺可能會變成「對世界的威脅」,又說納粹是「泥足巨人①」時,觀眾席中站起一個男子,要求發言。 ﹛① 與「紙老虎」喻意相近。﹜ 托馬斯從未被打斷過。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猶豫片刻後,他指了指這個男子,讓他發言。 男子的聲音傳遍整個大廳,說他是一個騙子,是人民的公敵。觀眾中響起不滿的嗡嗡聲。托馬斯心想幸好他有講稿。他決定不去理會。他知道欣賞他作品的觀眾會對此有情緒,但這會進一步激怒那個打斷他的人。 他發現大廳裡到處都是反對者,他們一抓住機會就辱駡、吹口哨。顯然他們是有組織的,他們來此就是為了不讓他做講座。他們現在開始喊他下臺。有幾人離開座位,朝講壇走去,但大多數觀眾默默坐著。打斷他的人是有備而來。他們都是年輕人。他每次在演講中抬眼望去,大廳裡都是他們尋釁的身影。 托馬斯繼續演講,這時他收到一張紙條,讓他縮短發言,在事態變得更緊張之前結束。他決定不能那麼做。不僅因為這種撤退會被廣泛報道為可恥的投降,也因為他不知道他和卡提婭還有其他人該如何離開——如果抗議者覺得他們被嚇倒了。 他越發強硬地批判納粹的理念,大廳裡的起哄聲越來越大,氣氛越來越糟。起初只是個別人在叫囂,但後來成群的人唱歌、辱駡。到最後,托馬斯的聲音幾乎被淹沒。 他講完後,顯然已經很難安全離開。他看到卡提婭做手勢讓他去台側。他在那裡找到了指揮家布魯諾·瓦爾特和他妻子,他倆對音樂廳複雜的樓梯和通道很熟悉,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和卡提婭走到隔壁的樓房,瓦爾特的車就停在附近。 托馬斯明白,只要納粹得勢,他就再也不能在德國演講而無懼舊事重演。想聽他演講的人會覺得參加他的活動是不安全的。他同意出版演講稿,也很高興它出了三版,但他知道這沒什麼用。他已經被打上了標記。戈洛想給他看德國工人党報紙上的講座報道,他拒絕了,他知道他們會怎麼說他。 他繼續寫作,但心裡清楚,只要他走上慕尼黑街頭,就會被注意到。他和卡提婭在河邊散步時,他們警惕著周圍。他認為反對納粹是值得的,他相信他們一定會被打敗。他看到,通貨膨脹已經讓整個國家動盪不寧,在穩定到來之前,會有很多黨派傾軋,理念輪換。但柏林那一夜前所未有地讓他醒覺,他崇高的文學聲名並不能將他置於安全無虞的地位。他不被允許隨心所欲地陳述他的思想。他的德國,他在朗讀會上對之發言的那個德國,已經失去了中心地位。 危機四伏之際,埃麗卡和克勞斯越發慷慨激昂。他們的父親因為柏林的叫駡事件而不願再出席任何活動,他們卻在納粹緊逼的威脅下變得更勇敢了。 克勞斯寫了第二部四個演員的劇,兩男兩女,但這次的風格更為沉鬱陰暗,似乎除了愛情是一場歡愉的遊戲外,還要賭上更多東西。四個年輕角色為他們的人生而奮鬥。吸毒對他們而言並不能帶來寬慰,只能導向毀滅。愛情是佔有對方的糾纏,死亡是另一種自由。 克勞斯、埃麗卡和裡基·豪爾加滕為他們的波斯之行做最後的準備。托馬斯和卡提婭開始欣賞裡基,他與夫婦倆說話,就像與他們的長子長女說話一樣輕鬆隨和。克勞斯在裡基身邊也變得穩重起來,不太發表惹父親生氣的極端觀點。 然而在那幾個月中,他們全都對德國工人党持有極端觀點。餐桌上托馬斯總是聽到猛烈的抨擊。儘管如此,他還是對裡基批判希特勒的語氣感到詫異。 「一切都完了!我們完了!我們所有人。他們會毀滅一切。書、照片,一切。誰都不會安全。」 接著他刻意模仿了一段希特勒冗長激昂的演說。 「你們看到正在發生什麼嗎?」他聲音顫抖地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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