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五九


  餐桌上,埃麗卡沒有搭理克勞斯·霍伊澤爾,而是一直談論她看過的各種劇,她說有必要來一場反納粹的卡巴萊歌舞,那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我應該這麼做,但首先我想去環球旅行,我想在文明分崩離析之前去看看每個地方。」

  「埃麗卡,」她母親說,「你真是為弟弟妹妹樹立了一個好榜樣,我想我們應該給你畫一幅肖像,掛在廳裡。」

  「克勞斯·霍伊澤爾的父親可以畫。」莫妮卡說。

  克勞斯羞澀地笑了笑。

  「啊,你就是那個金童,」埃麗卡說,她朝霍伊澤爾轉過身,「啊,我之前沒注意到你!看看這個金童!」

  「是啊,我就是這樣。」克勞斯說著,抬起頭和埃麗卡對視,仿佛在說如果她繼續挑釁,他會比她更強。托馬斯從未見他如此美麗。

  克勞斯·霍伊澤爾一天下午過來時,問起托馬斯的早年生活。克勞斯聽得很認真,不知不覺間,托馬斯追憶起了他父親的死。他對克勞斯講了他與海因裡希那些年的積怨。當克勞斯問起他母親,托馬斯情緒激動起來,他無法回答,起身走到書櫥旁,站在那裡,背對著克勞斯。他等著,他知道克勞斯得做出決定,是否要走過來。托馬斯心想他不能轉身,不能說話。他屏住呼吸,傾聽克勞斯是否正在走過來。

  他感覺到他在移動,但隨即又停下了。他想到克勞斯正在自問該怎麼辦。他想,如果他咳嗽一聲,或發出什麼輕微的聲音,甚至只是把重量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他就能讓克勞斯不再冒險。

  後來他想,他是否被操控了,正如保羅·埃倫貝格曾經操控他那樣,但他確定克勞斯·霍伊澤爾並非在耍他。他覺得這少年對他心懷敬畏,也不知這位年長的作家白天黑夜心裡都是他。他相信克勞斯對這些都一無所知——一個喜愛的眼神,與男孩的手的相觸,甚至他的聲音都能讓托馬斯以某種他以為不再可能的方式興奮起來。

  埃麗卡提議請他們的舅舅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來家裡吃飯,讓三個克勞斯同聚一堂。這像是玩笑話,但莫妮卡和伊麗莎白當了真,幾天後就安排好了。

  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來了,卡提婭讓他在餐桌上坐在她旁邊。埃麗卡也要坐在自己的弟弟克勞斯身邊。莫妮卡和伊麗莎白想要克勞斯·霍伊澤爾坐在她倆中間。托馬斯笑著看到他自己、戈洛和米夏埃爾沒提任何要求,似乎也沒人提出要坐到他們旁邊。

  上菜後,交談漸漸熱烈,托馬斯沒有參與他們的聊天。他發現莫妮卡和伊麗莎白面露不快,因為埃麗卡和克勞斯·曼對克勞斯·霍伊澤爾大感興趣,不停地問他問題,和他講笑話,逗他。與此同時,卡提婭一直小聲地和她的哥哥克勞斯說話。他們聊得很開心,克勞斯說了什麼後,卡提婭驚訝地搖起了頭,接著他倆的談話變得嚴肅起來,克勞斯·普林斯海姆認真地聽卡提婭對他說的話。

  托馬斯看著他們,似乎看到了他的小說有了生命。克勞斯和卡提婭回到了他為他們設想的《瓦爾松之血》的場景中。他們是一對彼此牽纏的雙胞胎。他從一個沉悶的闖入者變成了魔術師,把他自己無序的家庭變得有了實形。

  他與克勞斯·霍伊澤爾目光交接,意識到自己也發生了變化,變成了《死於威尼斯》中的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而克勞斯變成了他在沙灘上密切關注過的那個男孩。

  托馬斯所能做的只是觀察。如果他離開餐桌,除了克勞斯·霍伊澤爾,無人會注意到他離開。就連戈洛和米夏埃爾也在熱烈地聊天。他從這張臉看到那張臉,他發覺克勞斯·霍伊澤爾一邊假裝在聽莫妮卡說話,一邊卻不時地朝他投來一瞥。他趁大家都忙著聊天,大大方方地盯著克勞斯看。而克勞斯先聽莫妮卡說,又聽伊麗莎白說,還回應了克勞斯·曼的話,他偶爾朝托馬斯抬起眼,默默地表明他只在意托馬斯,餐桌上發生的其他事都對他毫無影響。

  家裡人都知道,上午不能打擾他,但他們也知道,這條規矩到了下午就無效了。儘管如此,只要克勞斯·霍伊澤爾和他在書房,就沒人會過去。

  談話間,托馬斯會起身走到書架前。他不會取下一本書來,也不會換姿勢,只是等著克勞斯走過去。

  克勞斯來做客的第二個星期,某天下午,他告訴托馬斯,他與卡提婭聊了幾句。

  「很奇怪,」他說,「是她先說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所以只好說謝謝。我本想說我不急著回家,但她又說歡迎我繼續住下去。我覺得她是話中有話。」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談話結束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我應該在這個週末離開了。」

  托馬斯不由得使勁咽了口唾沫。他們默默坐了片刻,然後他開口。

  「你想要我去杜塞爾多夫看你嗎?」

  「是的。」

  托馬斯起身走到書架旁。他還沒來得及定下心來傾聽克勞斯的呼吸聲,克勞斯已經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托馬斯的雙手,握了一會兒,然後讓他轉過身,他們面對彼此,親吻起來。

  埃麗卡和克勞斯即將離開,他倆與家人以及克勞斯·霍伊澤爾吃了最後一頓飯。餐桌上,克勞斯·曼坐在他身邊。托馬斯看著他們商量當克勞斯·曼去杜塞爾多夫時,兩人見個面。很快埃麗卡也決定要去,他們三人可能會結伴去柏林。當莫妮卡和伊麗莎白明顯感到自己被排除在這些計劃之外時,克勞斯·霍伊澤爾不再搭理克勞斯和埃麗卡,當晚剩下時間只和兩個小姑娘聊天。

  托馬斯把克勞斯·霍伊澤爾寫到了他的日記裡,他詳細地描述了他們在一起的高潮。他不覺得這麼做有何危險。不把這些寫下來,任其消逝,那才是危險。

  克勞斯·霍伊澤爾離開後一星期,某一天,托馬斯和卡提婭在河邊踏著秋葉散步,卡提婭提起了他們的客人。

  「我覺得我們過著風雨無憂的生活,」她說,「我願意生養六個孩子,因為想讓他們能彼此有個伴。但我時常想,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更多把自己封閉起來,更少接觸外面的世界。小克勞斯讓我們的生活都變得活潑起來,包括我在內。我們所有的孩子,除了戈洛,都只考慮自己,可能我倆也是這樣,但克勞斯似乎在考慮每一個人。這真是一項傑出的天賦。」

  托馬斯仔細品味這番話是否別有他意,但沒有。

  「你哥哥怎麼看他?」他問。

  「第三個克勞斯嗎?我哥哥的眼裡只有我。」她說。

  「莫妮卡很愛克勞斯·霍伊澤爾。」

  「我們都愛他。幸好我們當初去了敘爾特島,否則就不會遇見他了。」

  他記得,他在日記中不僅僅寫了他與克勞斯·霍伊澤爾之間的事。他還逐日寫下了他的夢想,那個少年待在書房中,對他有何意義,他早晨醒來之際,想到克勞斯就在樓上某個房間的床上時,他想到了什麼。他想像著在某個辦公室裡,穿制服的人讀到他與一個比他長子次子年齡都小的人的關係時,會如何彼此推推搡搡低聲竊笑。他想像著他們也許會把這些日記交給他們的上司。在這些上司中,也許有人知道要如何利用這些日記。他想像著自己和卡提婭走在盧加諾的街頭,穿著如常一絲不苟,但當他經過店門口時,裡面的人都聚過來朝他瞧。

  他的律師海恩斯從慕尼黑來到瑞士,當他和卡提婭、戈洛與海恩斯見面時,他們的主要議題是納粹也許會奪走波琴格街的房子。他們達成協議,海恩斯會盡力阻止此事發生,他會把書房裡的文件,包括信件和小說手稿,都拿走並保存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

  最後托馬斯提到了箱子的事。海恩斯詳細詢問了戈洛那個司機幹了什麼後,說他會去查詢。

  一周後的上午,他聽到電話鈴響。是海恩斯。

  「我拿到箱子了。它在這兒。我該怎麼處理?」

  「你是怎麼拿到的?」

  「不難。慕尼黑總有些渠道。官員還是那些官員。我只是去郵局投訴了這個延誤問題。他們找到箱子時,非常懊惱,不知該如何解釋為何沒有寄走。」

  「現在能寄了嗎?」

  「你放心吧,一定能收到,除非你想把裡面的東西和其他文件一起存放在我辦公室。」

  「不必,箱子裡有我正在寫的小說的筆記。」

  等待郵遞期間,他盼著再讀一遍他寫的克勞斯·霍伊澤爾。

  然後在某個夜晚,當他獨自待在出租房中時,他會把這些日記,也許還有其他一些東西一起投入火中。他知道,日記能寄到他手中是他的幸運。此刻他心想,在流亡的第一年中,他是否還需要這樣的幸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