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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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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的首肯。」伯德說。 「我是美國公民,」托馬斯說,「我相信很多自由,包括我訪問我的國家的自由。」 「東區不是你的國家。」 托馬斯抱著胳膊露出微笑。 「我是美國公民,但也還是德語作家,我堅守德語,那是我真正的家園。」 「這門語言中有許多詞,東區的人不能說出口。」 「如果我去了,我會說我願意說的話。沒有限制。」 「別天真了。你一跨過邊界,一切都會受限制。」 「你打算限制我嗎?」 「我在跟你講道理。我代表的是一個從法西斯手中救了你和你的家人的國家。」 「歌德出生在這裡的法蘭克福,但他生活在魏瑪。我沒興趣瞭解魏瑪屬於東區還是西區。」 「魏瑪是布痕瓦爾德集中營。魏瑪就意味著這個。」 「慕尼黑就是達豪集中營嗎?每個德國城鎮都被汙名化了嗎?難道我不能拾起魏瑪這個詞,把它交還給屬於歌德的語言嗎?」 「布痕瓦爾德不是空的。現在共產黨在那裡關押著數以千計的囚犯。你經過集中營時要避開視線嗎?歌德也會這樣做嗎?」 「你對歌德瞭解什麼?」 「我知道他不想和布痕瓦爾德扯上關係。」 托馬斯沒有回答。 「我們不希望你去,」伯德繼續說,「如果你去了,你回美國時會發現那是一個冰冷的地方。」 「你是在威脅我?」托馬斯問。 他們滿懷敵意地瞪著彼此。 「我會去慕尼黑聽你的演講,」伯德轉身離開時說,「也許我在那裡見到你時,你已經清醒過來了。」 「看來你是在監視我?」 「除了愛因斯坦,你是最重要的在世的德國人。如果不知道你在幹什麼,那就是我們失職。」 喬治斯·莫奇曼氣度矜貴地開著車把他們從法蘭克福送到慕尼黑。他說話聲音響亮,足以讓後排聽清。 「我不喜歡昨晚那些東區人的髮型。我不會想要他們當獄守的。」 「你的口氣讓我想起達沃斯,」卡提婭說,「你簡直讓我懷念那個療養院了。」 「那當然,正如我們從《魔山》中得知,」喬治斯說,「那些診所就是花大錢殺人的小工廠。你倆離開那地方真是太明智了!」 托馬斯覺得奇怪,雖然喬治斯一直恭維他的作品,但他真正感興趣的人是卡提婭,他想取悅的人也是卡提婭。他把後視鏡調整到某個角度,以便她說話時他能看到她的臉。 托馬斯想,喬治斯十分討喜,但毫不諂媚。他的禮貌總是恰到好處。他似乎知道應該說到哪裡,應該談論哪些話題,使用哪種語氣。和他相處時,托馬斯總是想起早年在慕尼黑,他與一群趾高氣揚的年輕藝術家待在一起時,自覺是個靦腆的鄉巴佬。喬治斯·莫奇曼憑其高超的手段,不僅令他自覺是鄉巴佬,還又老又落伍。 他坐在汽車後座安慰自己,想像著在某間精心佈置的臥室裡,雪地反射的藍白色光線映入窗子,喬治斯脫光衣服會是什麼樣。 早晨,喬治斯問他們到了慕尼黑後是否要去波琴格街的老宅,他倆都立刻回答不去。他笑著又問,他們在慕尼黑還有哪裡要去的嗎,他倆都說沒有。 「我們想直接去酒店,」卡提婭說,「待在那裡,參加活動、晚宴,然後一早離開。」 駛過市中心時,馬路上有不少裂縫,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他們穿行在鬼魅般的街道上。沒有一棟樓房沒被毀壞,一些徹底淪為廢墟,還有一兩棟孤零零地杵在那裡,但千瘡百孔,窗戶破碎,大門堵死。 托馬斯指著一棟半毀的樓房,生銹的鋼樑從瓦礫堆中探出。他說他認出來了,他們一定是到了謝林街,卡提婭卻說這不是謝林街。 「我以前每天都經過這裡。我熟悉所有這些街道。」 但當車子往前挪動時,他們看到在街角有一棟半毀的、彎曲的水管猶如腸子一般溢出來的樓房上,有塊標牌寫著圖爾肯街。 「我應該認識這棟房子,」卡提婭說,「但我以為它是在另一個街角。我現在也迷糊了。」 托馬斯知道他們快到阿爾西斯街了。他知道附近所有的街名,但此刻一條都不敢認。直到他們經過繪畫陳列館時,他才確定了方位。當他們來到阿爾西斯街街角,他看到取代了卡提婭父母老宅的納粹樓。 「我們的房子就在那裡,」卡提婭說,「我本不想來這兒,但現在我很高興終於看到了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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