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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事情安排好了。他會載著托馬斯和卡提婭去埃格蘭泰恩的瓦爾佩羅,讓他們休息一下,然後他會接他們去法蘭克福、慕尼黑,然後如果他們決定了的話,就去魏瑪。埃麗卡將去阿姆斯特丹,莫妮卡回意大利,米夏埃爾繼續隨樂隊巡演。

  當莫奇曼駕車到瓦爾佩羅的施韋策霍夫酒店時,托馬斯差點開口請他同住一天。他想商量一下訪德的事。

  「我不知道我會得到什麼待遇。我都不知道我為何要去。」

  「你該明白,你無論怎樣都成不了贏家,」莫奇曼說,「你待在加利福尼亞,他們會恨你。但你回去,他們還是會恨你,因為你一開始去了加利福尼亞。你只去西區的城市,他們會稱你為美國走狗。但如果你去東區,他們會稱你為敵方陣營的同情者。而且每個人都想要你去參觀某個神祠、某座監獄、某個發生過暴行的地方。沒有一個人會覺得高興,除了你自己,而你高興僅僅是因為你將能很快返回加利福尼亞。戰爭是結束了,但它投下了長長的陰影,人們心裡有許多恨,在你訪問期間,這些恨會指向你。」

  一到酒店,喬治斯悄悄地叫來了經理。托馬斯看到他把一大張鈔票塞給了腳夫班頭。他把經理介紹給托馬斯後,小聲說了幾句,就準備離開了。

  「你的名字不在登記簿上。你們的房間登記在我名下。不能讓人找到你們。會有人來找你,很可能是記者。但他不會在這家酒店找到你。」

  他們坐電梯上樓時,托馬斯想,如果卡提婭說她累了,要獨自用晚餐,他一點也不意外。但他們朝她房間走去時,她停下腳步說,希望能一起用餐,就他們倆。

  他在房間的陽臺上望著山谷的景色時,想到克勞斯會對此感興趣,這是他父親首次返德之旅。如果每晚能在酒店與卡提婭、克勞斯一起喝一杯就好了,克勞斯會評點那些發言、那些官員和群眾的聲音。一分為二的新德國是一個實驗,它可以成為克勞斯寫書的題材。

  他想,在某些方面,他已經老得無法接受改變了。他想待在自己的書房裡,他已經在構思一部可能會寫的小說,他希望能活到寫完它的那天。他想,他已經在一生中見證了足夠多的德國。沒有他,沒有他的兒子,這個新德國也會發展下去。

  晚餐時,卡提婭提起喬治斯出生於俄國,他的俄語講得和德語、法語、英語一樣好。

  「這個家庭理應擁有財富。」

  「我不知道他們的錢是怎麼來的。」

  「最初是因為做皮毛生意,」她說,「所以他們以前住在俄國。喬治斯曾有一次對我母親說,現在他們以錢生錢。他的父親與許多瑞士人一樣,在戰爭中也過得很好。」

  一星期後,托馬斯和卡提婭坐臥鋪車從蘇黎世去法蘭克福,而莫奇曼載著他們的行李開車過去。

  由於德國報紙收到了威脅信,瑞士警察來他們的車廂護送,這讓他們引人矚目。到了法蘭克福,他們被警察飛快地送到克龍貝格的政府招待所裡。一路上他們看到樓房之間滿地殘骸。整條整條的街道似乎都消失了。天空是死氣沉沉的泥灰色,仿佛也被轟炸過,失去了一切色彩。他們開車經過的街區被夷為平地,原來是商業大樓的地方只剩下水坑和乾巴巴的泥土。就連走在破路上的身影也顯得孤獨而悲慘。

  當他們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看到被毀掉一半的樓房時,托馬斯抓住了卡提婭的手。這幕景象不知怎的比徹底的毀壞更直接,更有衝擊力。留下來的那些東西,窗子掉了,屋頂也塌落了,這讓他們身臨其境地感受到曾經發生了什麼。他端詳著一棟樓房,它的整個外立面被轟炸掉了,每間房間的地板都一目了然,仿佛要舉行一場多場景的話劇。他看到底樓的牆壁上還有取暖器,仿佛是在戲仿它們戰前的角色。

  莫奇曼來了之後,大家決定告訴所有已經到場的記者,托馬斯在明日之前不接受採訪。

  當日傍晚在大接待廳裡,他走來走去恍如身在夢中。人們問他是否記得許久之前他們曾參加過他的朗讀會、晚宴、記者會。他只是報之以微笑,並讓卡提婭跟在他身邊。他數次問莫奇曼,他聯繫過的恩斯特·貝爾特拉姆有沒有來。在此刻之前,他並不想見恩斯特·貝爾特拉姆,但在這個鬧哄哄的地方,當男男女女都過來觸碰他,爭取他的注意力時,他願意看到貝爾特拉姆朝他走來。

  早晨,當他接受媒體採訪時,每個問題都聚焦在他是否會訪問蘇聯控制下的東區。他說他尚未決定,但無人對此答案感到滿意。當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人群後方響起一個聲音,問他既然大局已定,是否打算永久回到他的祖國。

  「我是美國公民,」他說,「我會回美國的家,但我希望這不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兒。」

  那天傍晚,他在聖保羅教堂被授予歌德獎。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東德代表團。他的演講結束時,掌聲久久不絕。他想,如果他在此地不受歡迎,那麼當局已經將之完美掩飾。

  晚餐後,當他們終於返回招待所時,莫奇曼告訴他,他有位朋友也住在這裡,並想在他休息前與他聊聊。托馬斯一時以為這位朋友就是貝爾特拉姆。卡提婭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說她當晚不想見任何人。她回了自己房間。

  托馬斯已經打好了腹稿該對貝爾特拉姆說什麼,該如何開口,但當莫奇曼帶他走進一間像是辦公室的小會客廳時,他一下子沒認出等著他的人是誰。此人用美式英語自我介紹。他留著平頭,方下巴。

  「我們多年前見過,」他說,「我是阿蘭·伯德。我們在華盛頓的尤金和阿格尼絲·邁耶的晚宴上見過。我想那是一次很熱鬧的聚會。在我的世界裡,是相當傳奇了。我在國家部門工作。」

  托馬斯記得他的名字,他也記得當時自己對他心懷疑慮。

  伯德示意托馬斯落座。他對莫奇曼打了個手勢,請他離開時關上門。托馬斯看出他目標明確。他覺得伯德就像一頭饑餓的獵犬。他決定儘量少說話。

  「我的任務很簡單,」伯德說,「我代表美國政府來告訴你,我們不希望你去東區。」

  托馬斯點頭,微笑。

  伯德飛快地開門,查看門外是否有人,隨即又關上門。他轉向托馬斯,從英語切換到流利的德語,他只有少量的發音錯誤,其他準確無誤。他開始像背臺詞似的說了起來。

  「我們與蘇聯的關係正在惡化。像今晚這種場合,以及你在慕尼黑的訪問,都對我們有益。但跨出邊界,就會成為他們的宣傳利器。全世界都會報道此事。」

  托馬斯再次點頭。

  「我能認為你理解了嗎?」伯德問。

  托馬斯沒有回答。

  「今晚我看到了東區的代表團,」伯德繼續,「一夥陰沉沉的人。從我們的角度說,最好是在明早的媒體發佈會上說你不會訪問東區,除非那邊自由了,選舉自由,媒體自由,行動自由,沒有政治犯。」

  托馬斯還是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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