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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到了傍晚,埃麗卡告訴他,她給莫妮卡也打了電話,並又給米夏埃爾打了一次。

  「莫妮卡怎麼說?」

  「你不必知道。她在那不勒斯,正要去蘇黎世與我們碰面。她認為我們沒有她不行。」

  「米夏埃爾呢?」

  「他會參加葬禮。」

  「很抱歉我一直拖著這事。」他說。

  「你想取消講座嗎?我能去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不,我會去。如果我不去做講座,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也許回家?」

  「那也是一種可能。」

  「要我去和組辦方說嗎?」

  「不,我會按照談好的去做。」

  當晚,他準備上床時,卡提婭來他房間,站在門口。

  「有人把海因裡希的電話接到我房間,」她說,「他剛得到消息,打電話來,但他不知原因,所以我告訴了他。」

  「抱歉,應該由我告訴他的。」

  「他告訴我,他覺得死亡是柔和的。他說,死去的人安息了。電話打了一會兒,但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我們不需要說話。然後我們說了再見。我聽到他掛電話時哭了。」

  一星期後,托馬斯在哥本哈根收到了米夏埃爾的信。信是送到他房間的。他想幸好這封信沒在餐廳裡遞交給他。他不想讓卡提婭和埃麗卡看到。

  「親愛的父親,」米夏埃爾寫道,「他們把克勞斯的棺材沉入地下時,我在那兒。當他們用泥土覆蓋他時,我為他慷慨的靈魂演奏了一首慢曲。他的埋身之地很美,這令他的死讓人無法承受。沒有什麼讓我感到寬慰,蔚藍的天空不行,泛著波光的大海不行,音樂也不行。什麼都不行。」

  「您可能從未注意到,克勞斯雖然比我年長許多,他從未想要讓我把他視為父親,而是成功地當了我的長兄,當無人在意我時,他當了一個傾聽我、看顧我的哥哥。他在自己家中大多數時間也是為人忽視。我記得在餐桌上,他的想法總是被您不經意地駁斥,我記得當他發現您瞧不起他的想法時,他是受傷的。」

  「我相信這個世界因您對您那些書全心全意的付出而感激,但我們,您的孩子們,對您毫無感恩,對陪伴在您身邊的母親也毫無感恩。當我的兄長下葬時,你們都住在豪華酒店,這讓我感到難以啟齒。在戛納我沒告訴任何人,你倆在歐洲。他們是不會相信的。」

  「您是一個偉人。您的仁慈得到世人的欣賞和讚譽。我相信您正在斯堪的納維亞享受響亮的掌聲。您的孩子們並沒有分享到這種被恭維的感覺,但您很可能對此毫不在意。我離開兄長的墓地時,我希望您能知道我為他深感悲傷。」

  托馬斯把信壓在床邊桌上的一本書下。過後他會再讀一遍,然後把它毀掉。如果卡提婭和埃麗卡發現有過來信,問他內容,他會說沒有收到。

  在蘇黎世機場,他們與米夏埃爾見了面,他朝父親擠出一個笑容,然後擁抱了母親和姐姐。他們朝車走去時,發現莫妮卡一直站在暗處。她沒理埃麗卡和母親,徑直走到父親面前,含淚擁抱了他。

  「這不是哭的時候,莫妮卡。」她的母親說。

  「何時是哭的時候?」莫妮卡問,「又是誰決定的?」

  「我決定的。」埃麗卡說。

  當晚在酒店,埃麗卡和米夏埃爾拿出為托馬斯收集的德國剪報,內容都是關於他即將進行的訪問和可能去東德的行程。大部分持嘲諷的態度。托馬斯尤其不解的是,有些文章批評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艱難時期留在德國。

  「我若是留在德國就沒命了。」他說。

  片刻後,卡提婭來了,一臉堅忍和認命,然後眼淚汪汪的莫妮卡也來了。

  「好了,莫妮卡,」卡提婭說,「我說過別哭了。」

  卡提婭宣佈說,每個人都得振作精神,因為喬治斯·莫奇曼要來了。托馬斯曾在戰前與莫奇曼會過一面,當時他在他的富豪父親的要求下,來幫卡提婭的父母去瑞士避難。她的父母離開德國後,他與卡提婭時有書信往來,他一直表明,只要曼家決定定居瑞士,他一定會照顧他們。

  「他是一個特別高尚的人,」卡提婭說,「我的父母很欣賞他。」

  喬治斯一來,氣氛就變了。服務員變得勤快起來,酒店經理親自來到桌邊,詢問他們是否一切滿意。

  喬治斯·莫奇曼個子很高,衣著講究,年約三十出頭。托馬斯想,是否可用精美來形容他,他就像一件高貴、精雕細琢的銀器。但喬治斯一開口就不顯得那麼精美了,他的聲音低沉,透著權威感和陽剛氣。喬治斯的舉止儀態顯示他出身富貴,但他散發出一種托馬斯幾乎忘卻了的東西。這種東西埃德加·馮·于克斯屈爾身上也有稍許,但那是斷斷續續的,而在莫奇曼身上,它閃爍著光芒。托馬斯一眼看出,莫奇曼是那種與書、畫、音樂為伴的人,正如他習慣於被用人侍候,讓別人給他做飯。他視人有親疏,帶著一絲傲慢。托馬斯發現,就連他注視餐桌和喝茶的樣子,也來自瑞士富豪數代相傳的慢節奏生活。托馬斯注意到莫妮卡對這個年輕人敬仰有加時,差點笑出聲。接著他瞅了一眼卡提婭和埃麗卡,她們都目不轉睛看著喬治斯·莫奇曼。

  喬治斯看到桌上的剪報,他翻閱了一下,聳了聳肩。

  「我們不必理會這些,」他說,「德國人的惡意是無法消除的。」

  接著他說自己並非是來拜訪故人,而是來幫忙的。

  「你們在德國和東區將會遇到的問題是如何抵達,如何離開。你們不能在火車站逗留。在東區,你們不能被人瞧見坐在政府的車裡。我的別克車至少在瑞士的道路上暢行無阻,它也許是最好的旅行方式,我也可以當你們的司機。有必要的話,我準備穿上制服。」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挺好看。」卡提婭說。

  托馬斯發現她在公開調戲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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