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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你覺得我這麼悉心照顧你們是為了什麼?」莫奇曼笑問,「我只是做出表率,只要你們回來,瑞士便會如此對待你們。我代表國家,但我們不說這個詞。我代表瑞士精神,但我們也不談這個。也許我能說我代表的是瑞士的文學傳統,如果你們能定居瑞士,這將是我們的榮幸。」

  他們在邊境被一群年輕的俄國兵攔住,他們似乎對別克車的外形起了戒心。有幾個人攔住車,其餘的人跑回附近的崗亭。一個大個子的年長的俄國兵從崗亭外張望了一眼,就朝車子走來。莫奇曼下了車。托馬斯搖下車窗,他們聽到了他們的朋友正在說俄語。

  他充滿自信地說著。俄國官員顯然要求喬治斯回去,去北部過境。莫奇曼搖頭,指向前方,意思是他就要從這個關口過境去魏瑪。

  「俄國有農奴時就這樣。」托馬斯說道,這時幾個像是大男孩的年輕士兵開始從另一側車窗裡毫無禮貌地審視他們。

  「所以他們射殺了所有貴族。」卡提婭回道,這時莫奇曼直接示意士兵們讓道。當其中一人朝他走去並開始叫囂,喬治斯用手指戳著他的胸口。然後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

  他們開了一段距離後,又被士兵攔下,但這次是通知他們,往前五分鐘有一個官方的歡迎儀式,從那裡將有車隊護送他們去目的地。

  托馬斯想到,如果他們之前決定不去歐洲,那麼克勞斯可能不會自殺。或許他想到他們要來到他身邊,才變得絕望。他相信卡提婭早已想到這點,也許埃麗卡也想到了,甚至其他人也是。他不明白為何他遲遲才想到。

  他聽到歡呼聲,接著看到了人,還有孩子,列隊站在街邊朝汽車揮手。

  在魏瑪,一整層樓的酒店都預留給了他們。他們被便衣警察和穿西裝的壯漢守衛著。第一頓午餐,他發現坐在旁邊的是東德的司令秋爾潘諾夫將軍。將軍說著一口流利的德語。托馬斯從他臉上看到一千年的俄國歷史。他想,將軍把談話內容局限在俄國和德國文學上,與他聊普希金和歌德,真是明智之舉。

  托馬斯覺得,他們的話題越古老,就越安全。

  他想問將軍,他是否知道歌德在此地的存在,多麼奇怪,曾激發詩人靈感的這片土地,卻建造了布痕瓦爾德集中營。

  可是將軍的心思游離了片刻。他突然露出笑容,環顧房間,渾身散發出一種驚人的魅力,如同一個隻願舉世皆歡的人。他站起身,房間安靜下來。將軍閉上眼,開始吟誦:

  別因為我們的教條,
  給予我們不當的譴責:
  如果你真的理解教條,
  請在你內心尋求答案。

  他停下來時,托馬斯沒有起身,但他提高嗓音接了下去:

  你將在那裡尋到古老的遺言:

  人類、自足的奇跡,
  無論在此處的塵世或在彼岸
  都在尋找保存自身的方法。

  他們彼此接替,直到把歌德的詩念完。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托馬斯看到,連侍者都在喝彩。

  那晚,當他說到歌德和人類自由時,他不確定那些歡呼聲、喝彩聲意味著什麼。有幾次他心想,這是否因為聽眾高興有外人來到了東區,減輕了他們隱隱的孤立感。又或者是因為他們得到指示必須喝彩。接著他就被雷動的掌聲、微笑的面孔、響亮的稱讚淹沒了。

  後來在酒店,他發現卡提婭和莫奇曼並不像他這麼得意。

  「那個將軍,」莫奇曼說,「要麼將會統治世界,要麼就會被召回、槍殺。」

  次日,喬治斯和卡提婭坐在別克車裡跟著他的官方車,沿路都是歡呼的人群,托馬斯愉快地想像著他的同伴對這種熱情的嘲諷。他想喬治斯和卡提婭一定覺得他蠢,因為他激動地向街道兩旁的人群揮手,還接受了提議,在這段行程上坐官方車。

  他知道,他們也知道,魏瑪此刻就是布痕瓦爾德,而那位如此友好、有文化的將軍,正如阿蘭·伯德所言,在納粹謀殺了許多人的集中營裡關押著囚犯。他們知道歌德曾想像過許多事,但他從未想像過布痕瓦爾德。沒有一首關於愛情、自然、人類的詩能把這地方從詛咒中解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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