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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洛杉磯,一九五〇年 在聯邦調查局的辦公室裡,有關於他和他哥哥,以及埃麗卡、克勞斯的檔案。這些充斥著懷疑、謠言、譏諷的檔案,將是他們在美國的記錄。也許還有戈洛的檔案,如果讀書太多也是反美的話。也許連莫妮卡都有,如果在一個作家的書房門外大聲喊叫也是觸犯聯邦政府的話。 他相信,在歐洲除了檔案,他們還有記憶。他們記得海因裡希在「一戰」和在慕尼黑起義時的立場,他的演講、文章是為了提防希特勒的崛起,也記得他在流亡期間為左翼事業所做的工作。 托馬斯在東德短暫訪問期間所注意到的事,他也許會在回去後對海因裡希講述,比如說,看到人群也許是被迫在街邊列隊揮旗的感受。但海因裡希不想聽弟弟的德國之行。如果托馬斯一心要提起,海因裡希就會轉變話題。 東德授予海因裡希德國文學藝術國家獎,並邀請他再次去東柏林居住,將為他安排一位秘書、一個司機、一套舒適的公寓,以及豐厚的津貼。他的書在這個新國家銷量很好。 在美國,海因裡希的書已經絕版。如果他還有知名度,那便是電影《藍色天使》的原著作者,以及托馬斯·曼的兄長。在他的新公寓裡,沒有餐廳,只有一個吃飯的角落。海因裡希時常以此感慨時局艱難。儘管他持左翼政見,他還曾是呂貝克議員之子。 海因裡希決定接受東德的邀請,永遠離開加利福尼亞。他對托馬斯說,他不會帶很多行李,因為他們的很多東西都已被內莉典當出去,他也懶得再去贖回。 在冬末的那些日子裡,海因裡希正在為離開做準備,他說他也許想寫一部關於腓特烈大帝的劇本,但又擔心自己年近八旬,也許無法勝任。但當他重讀那些他最愛的作家——福樓拜、司湯達、歌德、馮塔納——舊日的興致又回來了。他與托馬斯聊起這些作家的書裡的場景,情緒激昂一如他們在帕萊斯特裡納的青年時代。 「我到柏林後,你能不能請那些共產黨給我送來艾菲·布裡斯特和艾瑪·包法利?」①他問托馬斯,「我需要好伴侶。」 ﹛① 艾菲·布裡斯特是馮塔納的長篇小說《艾菲·布裡斯特》的女主人公,艾瑪·包法利是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人公。﹜ 米米在戰後的布拉格過世。經歷泰雷津集中營的囚禁後,她一直未能恢復健康。有時海因裡希回顧他與她的幸福歲月,認為自己來美國是辜負了她。卡提婭知道每當海因裡希想到可憐的米米而愁悶時,就應該問起內莉,以此寬解他的情緒。只要聽到內莉的名字,他就會提起精神。 海因裡希提到他的弟弟維克托時也能提起精神。維克托前一年過世了。他的妻子曾是一名低階納粹黨人,維克托也跟隨納粹路線。海因裡希無法克制鄙視之情。 「這證明了我一生所知的道理,」他說,「哪裡有聰明人,哪裡就有蠢貨。這一家子出了我們這樣兩個作家,還有兩個優秀的妹妹,她們都活得多姿多彩,可還是有這麼一個小傢伙,竟然娶了一個納粹。」 海因裡希來拜訪托馬斯和卡提婭時,一如既往地衣冠楚楚。他比以前越發行動遲緩,不時沉默下來,垂著頭,仿佛快要睡著,接著又會說些嘲諷或機敏的話。 「我有種感覺,」他說,「無論是誰回到德國,都不會像我們所想的那麼受歡迎。那對我們而言都是一個艱難的地方。他們以為自己在淋炮彈雨時,我們在曬日光浴。他們寧可我們死掉。」 他睜開眼,微笑地看著托馬斯。 儘管身陷貧困,需要接濟,海因裡希從未失去驕傲的能力,他一直認為自己的作品很重要,他支持的事業價值非凡。他說話的姿態,仿佛他的觀點不容辯駁。他喜歡引用這些年克勞斯·曼的來信中的句子,說他多麼懷念他的侄子,他曾多麼堅定地為民主而戰。無論托馬斯多麼努力地把這些話理解為善意,他還是覺得這是對他的指責。 在聖莫尼卡的房子裡,在過世前一天夜裡,海因裡希還在聽普契尼的歌劇。他在入睡後發生了腦溢血,再也沒有醒來。 海因裡希安葬在聖莫尼卡墓地,在內莉身邊。一小群家人和朋友參加了葬禮。一支絃樂隊演奏了德彪西G小調四重奏的一段慢板。 他們離開墓地時,音樂仍然迴響在托馬斯的腦海中,他知道如今他是最後一個了,其餘四人都已走了。海因裡希死後,他只能對著鬼魂來衡量自身。 他明白,這些年來他都與克勞斯和海因裡希奇怪地逆向而行。克勞斯彷徨無措,不知去哪生活,托馬斯卻一直住在太平洋帕利塞德。海因裡希生活拮据,托馬斯卻繼續賺錢。那兩位持議堅定,托馬斯卻在政治上搖擺不定。他們態度激烈,他卻謹慎小心。如今他們都走了,他無人可與爭論,除了埃麗卡。但他發現她的脾氣極為暴躁,已經不值得與她爭吵。 當他與卡提婭在午後去聖莫尼卡的海灘散步時,他還是注意到穿泳褲的年輕人。只不過以前他假裝累了,是為了停下來觀賞他們,如今他停下來是因為真的累了。但他仍然把他們的模樣帶回家,在夜幕降臨後細細地揣摩。除了海因裡希的手稿外,他感興趣的是卡提婭發現的許多畫稿,是海因裡希畫的肥胖的裸女,一如半個多世紀前托馬斯在帕萊斯特裡納偷偷翻看哥哥桌上的手稿時的發現。 寫散文比寫長篇或短篇小說更為容易,每天寫幾段,然後讀一讀,復蘇他的記憶。但他知道很快就得找到一個有意思的小說題材,並促使他每日早早起床。 自從他訪問魏瑪後,他就收到許多東德人的請願信,請求他代表他們向政府求情。他通常會把這些信轉交給在一九二〇年代就認識的作家約翰內斯·R.貝希爾,此人在東德身居高位。他尋思著如果海因裡希還活著,他拿著東德政府的薪水將會怎麼做。他認為哥哥不願妥協的態度仍然會在東德持續。 當一本反共產主義的雜誌在一篇文章《托馬斯·曼的道德墮落》中稱他為「美國頭號敵方陣營的同情者」,阿格尼絲·邁耶向他提起了此事。 「我們所有與你有交情的人都被要求為你辯護。」她說。 「我不是敵方陣營的同情者,我不支持共產主義。」 「這麼說是不夠的。現在不是在美國搪塞的時候。新的戰爭打響了,是反共產主義的。」 「我反共產主義。」 「所以你訪問東德,並在那裡接受招待?」 當托馬斯被一家比弗利山莊的酒店稱為共產主義者,並拒絕為他的演講提供場地時,他無法責怪海因裡希和克勞斯損壞他作為一個理智冷靜的人的名譽,也不能責怪現今生活在東德的布萊希特。他想,寫信給報紙,聲稱他不是共產主義者,是有失尊嚴的。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意識到不僅他的道德聲望,他的偉人地位也開始在美國瓦解。 這解放了他。如果克勞斯和海因裡希還活著,他們定會抨擊美國生活中開始氾濫的幼稚病。如今他自己也能這麼做了,對他的攻擊越尖銳,他就越勇敢,比如,他去參加了W.E.B.杜博伊斯①的生日宴,之後又參加了支持羅森堡夫婦②的請願活動。他也可以隨心所欲地給約翰內斯·R.貝希爾送去生日問候,並因此在眾議院遭到譴責,被告知忘恩負義者極少再被邀請去參加晚宴。 ﹛① W.E.B.杜博伊斯(1868—1963),著名作家和編輯,泛非運動的創始人,1961年加入美國共產黨。﹜ ﹛②:冷戰期間美國的共產主義人士,被指控為蘇聯進行間諜活動,判決與死刑的過程轟動了西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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