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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卡提婭說她總是能從刺耳的鈴聲中覺察到來電者是阿格尼絲·邁耶。如果她認為對方是邁耶夫人,她就讓埃麗卡去接電話。埃麗卡會模仿父親的聲音,讓阿格尼絲長篇大論地抱怨托馬斯做出的或是沒有做出的政治姿態,然後她大笑一聲,告訴她接電話的人其實是埃麗卡·曼,一個邁耶夫人公開鄙視的人。

  上一次她這麼做時,阿格尼絲問她:「你怎麼不回德國?」

  當晚,埃麗卡用阿格尼絲·邁耶的語氣表演了一段飽含詆毀的獨白,把她的政治觀點和性夢想混雜在一起,強調她多麼想被魔術師的臂膀擁在懷裡,享受他的魔杖。

  可是回德國的事還是得認真對待。當聯邦調查局再次來訪問埃麗卡,她對調查者失去了耐心。

  「是的,我告訴他們我是同性戀。我當然是同性戀!他們以為我是什麼?我告訴他們,維多利亞女王也是同性戀,埃莉諾·羅斯福也是,還有梅·韋斯特、多麗絲·戴。他們一直平靜地聽著,但當我說到多麗絲·戴,一個人說:『嗨,夫人,我想多麗絲·戴是個正常的美國女人。』我狂笑起來,那個認為多麗絲·戴是正常的人只好去給我拿水。他走開後,他的同事告訴我,他們不會推薦我加入美國國籍,如果我離開這個國家,也許就回不來了。」

  若是在一年前,托馬斯也許會謹慎地不去給她火上澆油,但這是人生第一次,他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他已年老,無需取悅別人,也沒了敵手。他給一個回德國生活的朋友寫信說,他不想埋骨在美國這片沒有靈魂的土地上,他不欠美國什麼,美國對他毫無瞭解,他也不介意把這封信投給德國報紙。這是事實。當他想到自己在這世上活了七十五載才能自由自在地說真話時,不由得笑了。

  但此時的真相是他在美國已不受歡迎,他對美國的事業無一支持。他想,他抨擊美國像患了被害妄想症似的轉向保守,可以讓他感到自己在道德上的價值,可這與他一生中做出的其他姿態並無不同。他心想,克勞斯和海因裡希是否也曾和他一樣,因為說出真相,在半夜醒來時自覺是個騙子,很快會被揭穿?

  他覺得自己曾在四十年前的一篇名為《菲利克斯·克魯爾①》的小說中充分地探索過這個「兩面性」的問題。如今他在尋找主題時,又想到了小說中的克魯爾,一個欺詐成性的人,他肆意妄為,行事無度。

  ﹛① 1910年托馬斯·曼寫過一個菲利克斯·克魯爾的故事,1922年出版單行本《童年的書》。﹜

  他想,如果自己有機會用一個詞來總結人類精神,他會用喜劇的方式來表達。他會戲劇性地加以表述,認為人類是不可信任的,只要風向一轉,他們的故事就會跟著轉,他們的人生是一種持續的、漸衰的、滑稽的、讓自身看似可信的努力。他覺得,人類純粹的創造力就在其中,一切悲哀也在其中。

  事情決定了,他和卡提婭、埃麗卡將離開美國,再次定居瑞士。

  他知道,如果是從前,這一決定將會成為美國的頭版新聞,記者們會蜂擁而至,堵在家門口,他可以倨傲地陳述他的理由。甚至會有許多人懇請他留下,人們紛紛寫文章概述他在戰爭中的貢獻。他再次意識到自己曾擁有重要地位。他的名望持續了十年,而後衰退。

  從呂貝克運到慕尼黑,而後瑞士、普林斯頓、加利福尼亞的那個大燭臺,如今會被再次裝箱,運回瑞士。卡提婭寫信給喬治斯·莫奇曼,說他們正在找蘇黎世附近的房子,最好能有湖景。

  埃麗卡得知他們決定離開,心中石頭落地,當卡提婭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沒能讓聯邦調查局滿意時,她都沒有回應。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你,」卡提婭說,「但你毫不感激。」

  「哦,那就別走了,」埃麗卡回道,「但下次聯邦調查局就來找你了。盤問你的婚姻情況,就像他們盤問我一樣。」

  「我又沒和奧登結婚。」卡提婭說。

  卡提婭看著托馬斯,似乎不在乎這番對話會導向何處。

  「你能和我們一起去瑞士真是太好了。」他對埃麗卡說。

  戈洛也決定離開美國,於是只有伊麗莎白和米夏埃爾會留在這個國家。卡提婭寫信告訴伊麗莎白他們的計劃,伊麗莎白回信說她會帶女兒們最後一次來太平洋帕利塞德做客。

  在伊麗莎白來的第一天,晚餐結束時,她告訴他們,博爾傑塞去了意大利,因為他快死了。很快她們會過去陪他。他不想死在美國。

  「那你怎麼辦?」等女孩們睡覺後,卡提婭問她。

  「我會開始我的生活,」她說,「這是博爾傑塞說的,但我不知道我會怎麼生活。」

  「你會待在芝加哥嗎?」托馬斯問。

  「我可能會待在意大利。兩個女孩是美國人,但也是意大利人。」

  「你在那裡會做什麼呢?」卡提婭又問。

  「我無法想像沒有博爾傑塞的生活。我還在震驚中。我們都是。診斷結果很明確。他一直很勇敢。我不知道有沒有勇氣獨自撫養兩個女兒。」

  卡提婭過去擁抱了她。連埃麗卡也眼中含淚。

  「那我們還打電話嗎?」他問。

  「每週的電話是少不了的,」她笑著說,「電話得繼續打。除了我,誰還會對你說我的姐姐埃麗卡和她的所作所為呢?」

  她看著埃麗卡,激她回應。

  當他知道即將失去這房子和花園時,它們顯得更美了。他和卡提婭在聯合車站送走伊麗莎白和她的兩個女兒時,他突然想到這車站的每一處細節,從信號燈到店裡陳列的商品,到員工悠閒、爽朗的態度,以及他們走回車子時襲擊他們的熱浪,都將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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