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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他屢次想說,讓埃麗卡和戈洛回歐洲去過他們的生活,他和卡提婭留在這裡的碧空下,看著石榴樹開花,結果。

  他從一間房間走到另一間房間,直到他的樓梯變成幽靈的樓梯,他的書房變成幽靈工作過的地方。無論誰住在這裡,《浮士德博士》將永遠盤桓在此。在灑滿光線的客廳中播放過的音樂,餘韻將會逐年散入純粹的寂靜,直到時間盡頭。

  關於這些房間,這片草坪,屋後的那一株棕櫚樹,車道入口的那叢繡球花,他能記得些什麼,都無關緊要了。他不會再看到它們。未來將有其他人來領略夏日的高溫、燦爛的落日、光輝的早晨,但不是他。他已經失去了呂貝克和慕尼黑。如今也將失去這裡,太平洋帕利塞德。他來到這裡僅僅因為納粹將他趕出了德國,但此地的氛圍並未沾染分毫。當美國的友善漸漸消失,並最終促使他離開時,這裡也一如往昔。

  在托馬斯眼中,瑞士的發展是依靠高度的新教徒道德,儘管它也為許多惡人保存錢財。正如它的銀行對富人敞開,它的國界通常對窮人關閉。這個國家有山有湖,有城市,也有許多童話般的村莊,但那對於嚴肅性而言遠遠不夠。托馬斯認為,瑞士人大多數時間都在讓自己保持潔淨。他們對此如此熱衷,他們的潔癖擴展到了山川湖泊、鐵路車廂、酒店房間、巧克力和芝士,還有他們的鈔票上。

  他對卡提婭坦白說他在鄙視瑞士時,心裡只有愉悅。他們新的移居國,將是一個完美的創作之地,他將寫一部關於一個不可信的人的小說,此人每次大冒險之後,都會僥倖活下來,就像瑞士一樣。他只能在美國寫出《浮士德博士》,因為美國沒有把浮士德的交易視為其立國神話。同理,如今他將在瑞士創造菲利克斯·克魯爾,這個國家喜歡佈道,援引加爾文和茨溫利,完全站在像克魯爾這種騙子的對立面上。

  他們抵達蘇黎世城外多爾德大酒店的大堂時,喬治斯·莫奇曼已經再次等著他們。此時戈洛已經去了慕尼黑。喬治斯召集了酒店全體員工,經理出列迎接托馬斯、卡提婭和埃麗卡。

  他們喝英式茶時,托馬斯看到他的妻子女兒在與莫奇曼竊竊私語,然後埃麗卡咯咯直笑。

  「所以他走了嗎?他不在這兒了?」

  「我問過了,」莫奇曼說,「一星期前我就打過電話,今天我又問了。」

  「他逃走了。」卡提婭說。

  「你們在聊什麼?」托馬斯問。

  「弗蘭茲爾·韋斯特邁爾。」埃麗卡說著神情嚴肅起來。

  「他不在這兒了。」莫奇曼說。

  托馬斯只希望這三人別再打量他了。他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沒法告訴他們,過去兩年他一直念著弗蘭茲爾,並且設法截住了他不定期寄來的信,不讓它們被卡提婭看到。他知道弗蘭茲爾曾在日內瓦。他寫信告訴他,他即將回到這家他們見過面的酒店,而他比以往更思念弗蘭茲爾。

  「他是個好人,」托馬斯說,「我們會在旅途中想念他的。」

  他試圖轉變話題。但之後數日,弗蘭茲爾的形象一直逗留在他腦海中。

  他第一次見到弗蘭茲爾時,這位侍者正端著託盤穿過大堂。他經過托馬斯身邊,從容地向他問候。後來托馬斯喝下午茶時,他問托馬斯要簽名。他身材很好,有一頭棕色的波浪鬈髮,柔和的藍眼睛,潔白的牙齒。托馬斯簽了名,讓自己的手在侍者的手上逗留了幾秒鐘,侍者似乎對此甚感愉悅。

  次日托馬斯在大堂裡遇到他時,攔住他問了他的名字。他說他名叫弗蘭茲爾·韋斯特邁爾,來自慕尼黑附近的泰根湖。

  「我就知道你是巴伐利亞人。」托馬斯說道,他問他是否打算定居瑞士。侍者的笑容甜美,目光坦誠。他的神色認真起來,告訴托馬斯,他想去南美,但在那之前他計劃在日內瓦找份工作。這時埃麗卡過來,扯了扯托馬斯的袖子,托馬斯向侍者點頭告辭,侍者繼續往前走。

  「你不能在酒店大堂裡當著全世界的面與一個侍者調情。」她說。

  「我只是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回道。

  「我肯定我不是唯一一個別有想法的人。」

  後來卡提婭來到他的房間,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沒什麼,只是他注意到了一個侍者,那人讓他想起了舊日的巴伐利亞。

  「是的,我也看到他了。喬治斯說,我們剛來時你看起來不大好,但現在你氣色好多了。」

  那天晚上,他們和莫奇曼一起用晚餐時,托馬斯四顧尋找弗蘭茲爾,但沒看到。他想像著侍者晚上不值班時會幹什麼,會穿什麼衣服,和什麼人在一起。

  接下來一次相遇,他知道他把侍者攔下來聊得過久了。當侍者穿過大堂時,他迅速地截住了他。埃麗卡沒在那兒看到這一幕,卡提婭也沒在,但其他員工瞧見了,他們被莫奇曼關照了要好好招待這位名作家,一定注意到了這一幕。那天下午,他走進電梯看到弗蘭茲爾在裡面,但弗蘭茲爾只略微點了點頭,沒有搭理他,他感到受傷。

  他心裡盤算著,是否可以打電話叫房間服務,來的人也許會是弗蘭茲爾。他打電話點茶,但來的是另一位侍者。他儘量對他態度友好,但很難不因為沒見到弗蘭茲爾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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