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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托馬斯知道自己快死了。當他腿部的疼痛加劇時,他先去看了村裡的醫生,開了些止痛藥。醫生寫處方時,托馬斯問他,這是否可能是比老年關節炎更嚴重的病。他看到醫生抬眼看了看他,遲疑了一下。這個陰沉而不祥的眼神令他久久無法忘懷。

  疼痛還在持續,莫奇曼為他安排了更有名的醫生。無人說他有生命危險,但他們安慰他的態度,說服不了他。當卡提婭和埃麗卡一起勸他拒絕一切要出遠門的邀請時,他知道大事不妙。

  生日慶祝、與家人共度的時光,都因為一個月前發生在呂貝克的一件事而失去了光彩。即便在生日聚會上,他也沒能全然明白此事對他的影響。他去呂貝克接受「榮譽市民」稱號時大受震撼。

  他接到邀請時,曾設想過在頒獎儀式上的發言或許可以回顧在這個城市中的個人經歷,以及他父親的遺產。即便是現在,在這麼多年之後,他仍然念念不忘父親最後的意願和遺囑,還有那個暗示——海因裡希和托馬斯讓議員失望,在將來也會讓他們的母親失望。遺囑立下之後,已經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但這一不公正的判決仍然令他難以釋懷。他看著擺放自己作品的書架,那裡有德語原著,也有譯著,他思考著自己的一切努力,其中有多少是為了讓父親對他刮目相看。

  儘管這個城市已被炮彈轟炸得面目全非,他還是想去看看。他暗地裡告訴卡提婭,不希望埃麗卡陪他們去,也許女兒留在家中為他作戰會更有成果。

  埃麗卡告訴他,呂貝克市長建議他和卡提婭先住在特拉沃明德的庫爾豪夫酒店,並會派一部車供他們使用。托馬斯聽到特拉沃明德時笑了笑。那將是在五月,在夏季開始之前。但天氣已經夠暖和,可以去海灘散步了。

  他不記得多年前母親那個女伴的名字,但他記得酒店裡那架音色失准的鋼琴,還有那天傍晚演奏的室內樂。當他回憶這些時,他覺察到氣氛起了變化,仿佛他又在那些早晨醒來,每一天都似乎無盡漫長,每一刻都值得體會,值得盡情享受。房間裡濕漉漉的,清晨的陽光帶著一股寒意,不遠處,大海在呼吸中起伏。

  「魔術師睡著了。」埃麗卡說。

  「告訴他們,我想去特拉沃明德。」他說。

  從蘇黎世去呂貝克的路上,他們休息了幾次,讓他可以稍加活動。但上下火車汽車然後進酒店的這一程,把他累得都不想告訴卡提婭。

  轟炸過後的教堂和居民樓還沒怎麼修復,市長對此頗覺尷尬。當托馬斯和卡提婭朝蒙斯特勞斯街走去時,他看到以前曾是房子的地方,現在是野草叢生的荒地。刹那間,他似乎看到了那次轟炸發生時的恐慌。接著他清晰地回想起曾與克勞斯爭論過呂貝克的轟炸。假如克勞斯還活著,他也許會和他們同來,並看到呂貝克市中心仍是一片廢墟。

  在頒獎儀式上,他望向人群,似乎看到了過去的人都來到了身邊——父親、祖母、姑媽、母親、海因裡希、兩個妹妹、維克托、威爾利·廷佩、阿爾明·馬滕斯,還有數學老師伊默塔爾先生。

  他在發言中說他回到了原地,說這個城市曾經並不稱許他的第一部小說,他問假如現在卡塔林恩中學的老師們看到他,會有何感想。他們會驚訝,這個當年看似遲鈍的男生,竟然成為一代文豪。他發言時,聽眾似乎距離遙遠,他也一定距離他們遙遠。他覺得疼痛,但他盡力掩飾。當持久的掌聲響起時,他快站立不住了。

  後來回到特拉沃明德的酒店,他倍感失望和鬱悶。他曾以為會有很多感受。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走了一圈回到原點,而只是蹣跚前行。他就是他們在中學裡說的那塊不可雕的朽木。他竟然蠢到會以為被授予榮譽市民,就能得到什麼,但他得到的只是後悔沒有待在家裡,沒有滿足於在基爾希貝格舒適的家中想像呂貝克。

  他的父親已死。試圖找到他,告訴他,他的兒子又得了一塊榮譽獎章,已經毫無意義。無人問他是否要去探訪家族墓地,他為此感到輕鬆。但有人告訴他,炸彈曾深入呂貝克腹地,炸開了曾在馬利亞教堂裡演奏了四十年管風琴的作曲家布克斯特胡德的墳墓。

  後來托馬斯得知,當他們清點損失時,發現所有作曲家的墓地無一倖免。他問過幾次,老城的許多墓地是否遭到同樣的命運,人們告訴他,沒錯,這個城市有些地方被燒成灰燼。

  頒獎儀式後的那天是星期天。他早早起床,發現汽車和司機已經等在外面,他給卡提婭留了字條,說他去呂貝克市中心走走。那天早晨天氣暖和,但他還是高興自己穿上了最厚的西裝,因為他覺得可能會去呂貝克教堂參加第一場禮拜,不能衣著隨便。

  他抵達時,管風琴已經開始了。他發現這家教堂已經修復了,或者也許它並沒有像馬利亞教堂在轟炸中受損嚴重。他站在一排長凳旁邊,一位老婦為他讓開了位置,朝他露出端莊和善的笑容,這是他記憶中的呂貝克的女性。他想,他的母親永遠都沒能完全學會這種笑容。她笑得那麼爽朗,呂貝克的女人們看到了都不喜歡。

  從發來的單子上,他看到所有音樂都是布克斯特胡德的,包括管風琴和合唱隊的音樂。他回想起在紐約的唱片店裡,他感慨過只有布克斯特胡德的管風琴音樂,聲樂的一張也沒有。

  在禮拜間隙,牧師站在高高的聖壇上,他是一個戴著拉夫領的禿了頂的年輕人。他在佈道中說,他們都將化為塵土,這話顯然讓眾人很滿意。托馬斯希望卡提婭和他同來,他們過後可以聊聊教堂會眾們期待的星期天午餐,這也許比化為塵土的前景更讓他們暖心。牧師佈道完畢,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一支小型絃樂隊登場,她唱了一曲布克斯特胡德的康塔塔中的詠歎調。她的聲音單薄,開頭有些緊張,但隨著曲調逐漸增強,她的歌聲也漸漸上升,回蕩在這棟老建築中,縈繞在穹頂高處。

  他讓司機等他,他自己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喝熱巧克力,吃杏仁糖膏餅。

  他想,他記得的東西真奇怪。威爾利·廷佩、伊默塔爾先生。許多其他名字,無論他如何努力地回憶,都想不起來了。他知道自己自從去普林斯頓後就沒播放過布克斯特胡德的唱片,也沒聽人提起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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