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 上頁 下頁
一四


  ▼第六章

  受閹割的牲畜的嘶叫聲和堂薩瓦斯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從窗子傳進辦公室裡來。「要是他再過十分鐘還不來,我就走。」上校等了兩個鐘頭後這樣自語道。但他又等了二十分鐘。剛準備起身離去,堂薩瓦斯領著一群雇工走進了辦公室。他在上校面前來來回回過了幾趟都沒正眼瞧他,直到雇工們都走了,他好像才發現上校在屋內。

  「您是在等我嗎,老兄?」

  「是的,老兄,」上校說,「不過,您要是忙的話,我晚一點兒再來。」

  可堂薩瓦斯已經走到門外,根本沒聽見上校說些什麼。

  「我一會兒就回來。」他說。

  這是個炎熱的中午,從街上反射來的光把辦公室裡映得亮堂堂的。上校熱得昏昏沉沉,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了,而且立刻就夢見了自己的老伴。堂薩瓦斯的妻子踮著腳尖走了進來。

  「您睡吧,」她說,「我把百葉窗關上,這間辦公室熱得就像地獄。」

  上校濛濛矓矓地看著她。窗戶關上了,陰影裡又傳來她的聲音:

  「您常做夢嗎?」

  「有時候做,」上校答道,為自己剛才睡著了而感到不好意思,「我幾乎總是夢見自己纏在蜘蛛網裡。」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女人說,「現在我真想弄清楚夢裡遇見的那些陌生人都是誰。」

  她打開了電風扇。「上星期我夢見床頭站著一個女人,」她說,「我壯起膽子問她是誰,她說她是十二年前死在這間房裡的女人。」

  「可這座樓蓋了還不到兩年啊!」上校說。

  「可不是嘛!」女人又說道,「可見有時連死人也會弄錯。」

  電風扇嗡嗡作響,陰影更顯得昏暗了。上校又困又乏,可這個嘮叨女人從做夢說到投胎。上校越聽越不耐煩,正打算趁她告一段落時起身告辭,這時堂薩瓦斯和他的領工走進了辦公室。

  「我已經給你熱過四次湯了。」女人說。

  「你要是願意,熱十次也行,」堂薩瓦斯說道,「但這會兒別來打攪我。」

  他打開保險櫃,取出一卷鈔票交給領工,又叮嚀了幾句。領工拉開百葉窗數錢。堂薩瓦斯看見上校坐在辦公室裡,卻毫無表示,繼續同領工說話。當他們又要走出辦公室時,上校站起身來,堂薩瓦斯這才在開門前停下腳步。

  「您有什麼事,老兄?」

  上校覺得領工正看著自己。

  「沒什麼大事,老兄,」他說,「我想跟您說幾句話。」

  「那就快點兒講,」堂薩瓦斯說道,「我現在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堂薩瓦斯手拉住門把等著,上校覺得自己度過了一生中最漫長的五秒鐘。他咬了咬牙,低聲說道:

  「就是那只公雞的事。」

  堂薩瓦斯隨即打開了門。「那只公雞的事,」他微笑著重複了一遍,同時把領工推到走廊裡,「都快翻天了,我這位老兄還惦記著他那只公雞。」

  然後他對上校說:

  「好啊,老兄。我馬上就回來。」

  上校一動不動地立在辦公室中央,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隨後他走了出去,在鎮上轉了轉。星期天的午休時分,鎮上一切活動都停止了。裁縫鋪裡一個人也沒有,醫生的診所大門緊閉,連敘利亞人的店鋪裡也無人看守。河水好似一塊鋼板。碼頭上,有個人睡在四隻油桶上面,臉上還蓋了頂草帽遮擋陽光。上校朝自己家走去,確信此時整個鎮子上只有他一人在活動。

  妻子在家裡準備了一桌菜等他吃午飯。

  「我賒了一點賬,說好明天一早就還。」她解釋道。

  吃飯時,上校把過去三個鐘頭的情況給她講了講。她越聽越不耐煩。

  「你這個人太窩囊,」她聽完說,「就像是去要飯一樣。你應當理直氣壯地把他叫到一邊,對他講:『喂,老兄!我決定把雞賣給您了。』」

  「照你這麼說,生活也太容易了。」上校說。

  她突然發了火。這一上午她都在收拾屋子,到這會兒還穿得怪模怪樣的:腳上套著丈夫的舊鞋,腰裡系了條油布圍裙,頭上還蒙了塊破布,在兩耳邊各打了個結。「你連一點生意經都不懂,」她說,「你要是想賣掉一件東西,就得把臉板得像是去買東西一樣。」

  上校發現妻子這副模樣很好笑。

  「你就這樣別動,」他笑著打斷了她的話,「你這樣子活像桂格燕麥上的小矮人。」

  妻子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破布。

  「我這是在認真跟你說話,」她說,「我現在就把雞給那位老兄抱去。咱們打個賭,半個鐘頭內我要是拿不回九百比索,輸給你什麼都行!」

  「你頭腦發暈了吧,」上校說,「已經拿賣雞的錢打上賭了。」

  上校好不容易才把她勸住了。整整一上午,她都在盤算往後三年的日子該怎麼過,認為再也不用每星期五去受那份罪了。她收拾好房子,只等這九百比索。她開了一份最急需的物品清單,沒忘要給上校買雙新鞋。臥室裡也騰出了放鏡子的地方;而現在,這一番計劃突然幻滅了,她又羞又惱。

  她小睡片刻起來時,上校正在院子裡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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