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27)_白井智之

二七

　　▼第一日　1978年11月15日

　　▼1

　　「大塒先生，來客人了。」

　　凜凜子的聲音使他清醒過來。貌似被蟲子蛀穿的牆壁小洞透進了纖細的陽光。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經過22個小時的長途旅行，又處在高溫多雨和蚊蟲密集的環境中，大塒這一夜都在疲勞與難受中輾轉反側。

　　「你就是大塒先生吧？」

　　他又聽見了陌生的聲音。大塒小心翼翼撐起身子以免撞到上鋪，然後探頭看向通道。

　　門口站著一個白人男性。他看起來35歲左右，個子挺高，梳著九一分的髮型。看他濃眉大眼、高鼻深目的模樣，應該很受日本女性的歡迎。而且他兩隻眼睛略有一些不對稱，又給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幾分野性。

　　「教主大人要與你面談，請在7點30分之前獨自前往『天父之家』。」

　　看一眼手錶，現在是6點50分。

　　「你是誰？」

　　「我叫彼得·韋德斯潘，是人民禮拜會的內務長。」

　　男人彎腰與大塒握手，然後點點頭，離開了南-30。

　　隨著睡意的淡去，他心頭湧起一股震驚。千里迢迢地趕到這裡，他當然想見見吉姆·喬丹。只是沒想到對方竟會主動發出邀請。

　　「我不會被幹掉吧？」

　　大塒腦中浮現出肚子破了個大洞的乃木的屍體。

　　「應該不至於。」凜凜子從她的上鋪爬了下來，「吉姆·喬丹不放我們回去，說到底是想讓查爾斯·克拉克先生看到自己表現良好的一面。他應該不會傷害調查團成員和相關人員。」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大塒跟著凜凜子去井邊洗了臉，換上喬丹鎮配發的貼身衣物。

　　其實他還想讓凜凜子陪他去見吉姆·喬丹，但是那邊明確表示要他「獨自前往」，所以只能放棄。他向凜凜子請教了方向和標誌後，轉身走向天父之家。

　　天空覆蓋著卷積雲，隨著微風緩緩流動。穿過居住區等間距的宿舍向北行走，兩邊漸漸走出來不少人。那些人互相打著簡單的招呼，走進了一座只有屋頂和柱子的大型建築。那應該就是食堂。

　　大部分居民都是非洲裔，白人只占兩成左右。雖說是獨立教派的信徒，卻也不會一上來就問「你相信神嗎？」，他們看起來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他走到與食堂結構相同的建築物（裡面有一座舞臺，想必是禮拜的地方）門前，向右繞過後繼續向北走，沒多久就看見一座細長的平房（隔著窗戶能看見裡面有黑板，應該是學校），走過去又是一座跟學校結構相同，但是住了人的房子（應該是幹部宿舍），在那裡往左一拐，便是一座比普通宿舍大了好幾圈的吊腳樓。硬山式屋頂上方高聳著十字架，那就是天父之家。窗戶被黑色窗簾遮擋，門前堆放著迪斯科舞廳裡面那種大號揚聲器。

　　「孩子們，早上好。」

　　揚聲器裡突然傳出了雄壯的聲音。大約兩秒鐘後，整個部落的各個角落同時響起了聲音。這個場景就像妖怪老大一聲大吼，手下們紛紛響應。

　　「昨晚，我們的烏托邦出現了新的襲擊者。但是我們的守衛勇敢地解決了敵人，守護了我們的家園。」

　　說話的人應該就是吉姆·喬丹。這一大早的，他還挺起勁。

　　大塒看了一眼設備配置，顯然是吉姆在屋裡說話，通過外面的揚聲器傳出來，然後經過麥克風拾音，傳輸到部落各個角落的揚聲器。本來直接傳輸吉姆的原聲能夠避免延時問題，他猜測應該是相關設備故障了，才不得不像現在這樣弄。

　　手錶指向7點25分。大塒想了想要不要敲門打斷演講，但又覺得不能貿然激怒對方，於是他走過天父之家門前，站在貌似廁所的小屋跟前點了一根煙。

　　耳邊傳來一串細小的腳步聲。只見一個少年從居住區的宿舍之間現身，朝著天父之家走了過來。看他年齡有十二三歲，側臉有點亞裔特徵，表情格外僵硬，雙手攏在一起，像是拿著什麼東西。

　　「你們無須驚慌，繼續正常地生活吧。」

　　「撲哧」一聲，周圍安靜下來。演講結束了。

　　少年靈巧地用手肘按了天父之家的門鈴。隨著電子鎖打開的響動，裡面傳出了「進來」的聲音。少年又用手肘撥動把手，開門走了進去。

　　時間是7點28分。他在門外等了1分鐘，卻不見少年出來。因為不想遲到，他還是按了門鈴。

　　「請進。」

　　同樣的聲音響起，他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像個山洞，昏暗、陰冷而潮濕。窗簾是拉著的，卻沒有亮燈，空調還開到了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溫度。這是渲染神聖氣氛的手段嗎？牆壁塗成了深藍色，地板也鋪著純黑色瓷磚。

　　門裡有張吧台似的細長桌子，再往前看便是木制辦公桌、床鋪和書架等家具。如果是露營地的小木屋，這種配置可謂豪華，但是作為獨立教派教主的房子，就顯得十分簡陋了。

　　吉姆·喬丹深深坐在桌子另一頭的高背椅上，儘管身處室內，依舊戴著標誌性的太陽眼鏡。方才那個少年立于一旁，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吉姆手裡的東西。

　　「你是有森凜凜子的上司，對吧？請坐。」

　　吉姆指了指固定在桌前的圓凳，用洪亮的聲音招呼道。

　　「你去外面等著，比爾就交給我吧。」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這樣說道。少年用感冒一般濃重的鼻音答了一聲「好的」，然後走出了天父之家。

　　「歡迎來到喬丹鎮。」

　　吉姆依舊拿著東西，用腳推動椅子轉向大塒。

　　大塒感到了強烈的異樣。

　　這男的該不是假貨吧？

　　那當然不可能。眼前的男人長著跟《紐約郵報》的諷刺畫一樣的面孔，他無疑就是吉姆·喬丹本人。

　　但是他的臉很不自然。頭髮又黑又亮，氣色好得異常，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他給人的感覺就像在用染髮劑和粉底拼命維持著最完美的吉姆·喬丹的形象。

　　「我對你朋友的遭遇感到非常遺憾。」

　　他臉上的自信絲毫不減，唯有聲音透出了一絲悲傷。

　　「你朋友的遺體已經安置在了陵園的管理小屋。我沒有理由把你關在這片開墾地，只要你想離開，我可以吩咐手下隨時送你去喬治敦。」

　　「那就請你立刻安排吧。我還要帶走有森凜凜子。」

　　「那不行。」吉姆聳起了右肩，「她有義務正確理解這個烏托邦的意義。」

　　「我是來帶走助手的，不能一個人離開。」

　　「我猜也是，所以我對你有事相托。」

　　吉姆像政治家演說一樣，格外強調了「你」。

　　「你要幫我說服調查團的成員，說服他們人民禮拜會存在著奇跡，我們必須得到保護。」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把大塒叫出來的理由。

　　「奇跡在哪裡？屋頂上？」

　　「你相信神嗎？」

　　哎喲，開始了。

　　「我小時候就沒有聖誕老人。從那以後，我也不相信你們的神。」

　　大塒如實答道。

　　「你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因為開著空調太冷了，我的鼻子很不舒服。」

　　「我被賜予了為同胞排除痛苦的能力。我可以讓你的鼻子通暢，今後再也不會打鼾。當然，前提是你要接受信仰。」

　　「那真是太厲害了，無可置疑的奇跡。」大塒攤開雙手，「可就算我的鼻子通了，調查團那幫人恐怕也不會承認這是個奇跡，畢竟利用這種錯覺可是偽超能力者的絕活。」

　　「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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