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30)_白井智之

三〇

　　易浩俊露出富有親和力的微笑，先客套了一句「今天早飯加在粥裡的芹菜很好吃」，隨後問了「你做什麼工作？」「有沒有家人？」之類的簡單問題以緩解受訪者的緊張情緒，接著他又問了幾個比較深入的問題，比如：「你為什麼信奉人民禮拜會？」「你對喬丹鎮的生活滿意嗎？」曾經他揭發天主教會性暴力事件時，想必就是這樣收集證詞的。

　　大塒雖然很佩服易浩俊的採訪技巧，但那三個人的回答都不溫不火，毫無意外。他們像背書一樣稱頌了人民禮拜會和吉姆·喬丹，一個勁兒地指責盲信媒體的大眾。因為這些回答過於公式化，採訪儼然成了一場工作面試。

　　「如果喬丹鎮沒有了，你會怎麼做？」

　　易浩俊提出這個問題時，他們的反應突然變了。

　　最先反應的是露易絲·雷茲納。她可能不小心放鬆了警惕，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馬上又控制住了表情。接著，她有點心虛地看了一眼後面的內務長官，而他似乎並沒有發現異常。

　　如果直白地理解方才的笑容，那就是露易絲希望喬丹鎮消失。也許她厭倦了無聊又不方便的生活，也許還有別的理由。

　　「露易絲小姐，你怎麼想？」

　　易浩俊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不敢想像，我和女兒西德尼肯定會不知所措的。」

　　她的回答依舊像教科書上的範文。

　　大塒看向旁邊的男性。沃爾特·戴維斯托著下巴說：

　　「我也一樣。要是喬丹鎮沒有了，我恐怕會變成行屍走肉。我一點都不想回舊金山。」

　　他說這番話時表情如喪考妣，看起來像是真心話。

　　「來這裡之前，你有過什麼痛苦的經歷嗎？」

　　「戰爭。我明明是與敵人做鬥爭，回國後卻被人扔石頭，說我是虐殺嬰兒的罪犯。」

　　「那想必很痛苦吧。」

　　「我告別了故鄉阿納海姆，搬到舊金山生活，但人們看我的目光還是沒有改變。你知道為什麼嗎？」

　　沃爾特自嘲地笑了笑，輕撫右臉到頸部的皮膚。

　　「我在順化被集束炸彈炸傷，這裡留了一大片疤。你們肯定不信吧？」

　　大塒以為自己聽錯了。

　　「搬到喬丹鎮後，這片燒傷很快就消失了，是教主大人治癒了我。」

　　大塒揉揉眼睛，細看沃爾特的側臉。

　　他的皮膚上留有非常明顯的瘢痕疙瘩。

　　「所以我只願意在這裡生活。」

　　這個男人在假裝自己臉上沒有疤？他的行為很幼稚，但是沒有一絲猶豫。難道他真的以為自己臉上的疤消失了？

　　「富蘭克林先生，你怎麼想？」

　　易浩俊把話題轉向了沃爾特旁邊的男人。大塒心中又是一陣騷動。這個人坐在輪椅上，莫非——

　　「我跟他一樣，出去了就活不成。」

　　富蘭克林·帕特因的回答也一樣，但沒有沃爾特那般迫切。

　　「我跟沃爾特一樣參加了越南戰爭，在那裡待到了1973年。接到撤退命令的第二天，一架UH-1B直升機在西貢遭到襲擊，墜毀在了市區。我被捲入墜機的爆炸中，兩條腿都從根部截肢了。你們可能不信，我原來真的沒有腿。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但因為不能自由活動，身體很多地方出了問題，精神也十分壓抑。」

　　富蘭克林美滋滋地撫摸著貌似膝蓋的東西。

　　「但是在加入人民禮拜會之後，我的雙腿又回來了。你瞧，看到了嗎？這不是奇跡是什麼？」

　　他得意地扭著腰，髖關節以下卻紋絲不動。那怎麼看都像是插著兩根套了褲子和鞋子的木棍。

　　「好棒啊！我看你的身體也好了不少呢！」

　　「那當然了。爆炸時我的頭部遭到撞擊留下了後遺症，會突然失明，甚至暈倒，但是現在已經不會了。」說完，他摘下頭上的巴拿馬帽，高興地捋了捋頭髮，「多虧了教主大人，現在我已經擺脫了每日沉浸在不安中的生活。」

　　「不好意思，我看富蘭克林先生你到現在仍在用輪椅啊！既然雙腿已經長出來了，你為何還要繼續用輪椅呢？」

　　朱迪假裝不經意地指出了問題。大塒覺得他可能會惱羞成怒，但富蘭克林只是驕傲地拍了拍輪椅的扶手。

　　「這是我的老夥計，我用了整整三年，已經離不開它啦！怎麼能因為腿長出來了就把它扔進倉庫裡呢？我要跟它相伴到死呢！」

　　沒了輪椅就無法生活的現實，沒了輪椅也能活下去的妄想。為了讓二者自洽，他竟捏造出了不存在的感情——對輪椅的依戀。

　　「喬丹鎮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人。」沃爾特馬上幫腔道，「有的老人明明健步如飛，卻非要拄著拐杖行走。那些被消費主義洗腦的人肯定很難理解吧。」

　　大塒覺得這簡直是胡扯，可是沃爾特格外認真。

　　「很好，我們已經知道各位在這片開墾地上過上了最好的生活。」

　　易浩俊煞有介事地發表一番感想，結束了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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