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37)_白井智之

三七

　　現在回想起來，他真是太天真了。他在一群老狐狸中間，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傻小子。恐懼、後悔、絕望、興奮，這些情緒麻痹了他的反射神經。彼得尚未開出兩百米，就轉向失誤一頭撞進了酒店的大堂。

　　等他恢復意識，已經是八天之後。彼得躺在加州大學舊金山附屬醫院的病房裡，脖子有點輕微的疼痛，但好在沒受重傷，而且醫生告訴他，略有衰退的四肢力量也能在幾天的複健後恢復正常。

　　兩天后，他感到了異樣。右眼異常乾澀，喝水時唇角會漏水，表情無法正確地反映心情。他意識到自己的半張臉癱了，右眼已經發作了嚴重的角膜炎。

　　彼得接受了面部神經移植的手術，額頭、臉頰和嘴角總算恢復了過來，但是他的眼瞼還是一動不動。

　　他站在洗手池前注視著自己扭曲的臉，不知為何竟與少女的臉重疊在了一起。那個右眼高高腫起，像是塞了高爾夫球的少女的臉。這是她降下的懲罰嗎？心虛的猜測一直盤踞在他心中，遲遲沒有消散。

　　為了與過去訣別，彼得走遍了加州的大學醫院和醫療中心，但無論去到哪裡，醫生的回答都一成不變。既然神經移植沒有效果，那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只能一輩子頂著這張癱瘓的面孔活下去。他服用過增強自愈能力的營養劑，也接受過可疑氣功師的治療，但眼瞼始終無力地下垂著。

　　就在那時，在舊金山當汽車修理工的伯父給他介紹了剛從紅木穀搬過來的人民禮拜會。據說有很多人只是去參加了集會，就治好了傷痛和疾病。他覺得這都是唬人的，但也因為走投無路，最終去教會看了看。

　　奇跡果然存在。

　　他在聽吉姆·喬丹演講時，眼瞼竟然能動了——這種事情當然沒有發生。不過在聽了講解員的推薦，到教會宿舍住了一個星期後，眼瞼真的一點一點恢復了功能。

　　彼得當然不是白癡，他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儘管如此，原本一動不動耷拉著的眼瞼真的能動了——至少彼得真的感覺到了。

　　「丹特先生，你沒事吧？」

　　外面傳來妮可·費舍爾的聲音，接著是咚咚咚的敲門聲。

　　彼得住在幹部宿舍中間的北-2房間，兩周前，一個名叫阿爾弗雷德·丹特的律師住進了他右邊的北-3。妮可剛才敲的便是那扇門。看來她去送早餐時，裡面無人回應。

　　他突然陷入了現實與夢境相融的感覺。

　　昨天深夜，他聽見了奇怪的響動。男人的叫聲，還有人倒在地上拼命翻滾的聲音。那真的是夢嗎？他無數次在夢中聽見那個少女的聲音，但從未聽過男人的聲音。那也許是現實。

　　記憶接二連三地被喚醒。聽見響動後，彼得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時鐘。當時是11點40分。丹特會不會在那一刻遭遇了意外？

　　他感到一陣躁動，忍不住走出門去，看見另一邊北-1的保安隊長喬瑟夫·威爾遜也走了出來。想必妮可的聲音也傳到了相隔一個宿舍的他那裡。他唇邊沾著一點牛奶，應該是剛剛還在吃麥片。

　　「那個，丹特先生一直不出來。」

　　妮可緊張地說道。她託盤上的松餅碟子哢嗒哢嗒抖動個不停。彼得與喬瑟夫各自鎖上房間，走向北-3。

　　「這傢伙的早餐怎麼不是麥片？」

　　喬瑟夫看著丹特的託盤，多餘地問了一句。妮可抖得更厲害了，辯解一般說道：

　　「是他吩咐送點別的東西，丹特先生說他吃不了麥片。」

　　彼得擰了一下北-3的門把手，還拽了一下窗戶，兩邊都上了鎖。窗戶上嵌著厚重的磨砂玻璃，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昨天夜裡是不是有人叫了一聲？」

　　喬瑟夫也試探著門窗，同時問了一句。原來這傢伙也聽見了丹特的喊聲。

　　「可能是從床上跌下來撞到頭了，又或者是心臟病發作。」

　　喬瑟夫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聳了聳肩。他似乎想說，這件事該由內務長來定奪。

　　宿舍沒有備用鑰匙或萬能鑰匙，這裡也沒有人懂得開鎖，他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打碎窗玻璃吧！」

　　命令妮可返回宿舍後，彼得與喬瑟夫前往武器庫，扛著M1903走了回來。

　　「我可真砸了？」喬瑟夫最後問了一句，確認周圍沒有信徒後，舉起槍身砸向玻璃。窗玻璃像遭到了攻城錘的擊打一樣，頓時出現了同心圓形狀的裂縫。喬瑟夫對準圓心又砸了一下，玻璃徹底碎裂，出現了一大塊破口。

　　「這……」

　　喬瑟夫呆呆地嘀咕了一聲。彼得透過破口看向屋內，同樣發出了驚呼。

　　一個男人倒在了進門半步的地方，周圍已是一片血泊，他手上抓著的，好像是雨衣，他穿著襯衫的背部有好幾道傷口，腦袋邊上則掉落著染血的匕首。

　　無須細看，那人肯定是死了。既不是磕到頭，也不是心臟病發作。事情比他們猜想的麻煩許多。

　　阿爾弗雷德·丹特被謀殺了。

　　「也許兇手還藏在裡面。」

　　保安隊長喬瑟夫說了句稱職的話，接著從破口處伸手進去。

　　他撥開窗鎖，爬進了房間。彼得也緊隨其後。他們檢查了衣櫃內部和床底下，卻沒有發現兇手的蹤影，門窗上也沒有動過手腳的痕跡。

　　「所以是有人捅死了他，然後鎖上門走了，對吧？」

　　喬瑟夫看著屍體說。

　　「不，」彼得看著鞋櫃，搖了搖頭，「不可能。」

　　喬瑟夫詫異地看著彼得，繼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鞋櫃，最後驚呼一聲。

　　那裡擺著不應該存在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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