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36)_白井智之

三六

　　▼第二日　1978年11月16日

　　法拉利輕快的鳴笛聲震動了鼓膜。

　　床頭的時鐘顯示現在是7點8分。這司機一大早的可真性急。他坐起身，脫下被汗水浸濕的睡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口香糖放進口中，又將撕下的銀色包裝紙扔進垃圾桶。拉開窗簾，灣區熱鬧的風景躍入眼簾——這一切，都是假的。

　　眼前只有混雜著泥土和雨水，絲毫感覺不到文明氣息的令人窒息的開墾地風景。震動鼓膜的並非鳴笛聲，而是白鐘傘鳥聒噪的叫聲。

　　喬丹鎮內務長彼得·韋德斯潘捫心自問：我為何來到了這種蠻荒之地？是因為沒有反對搬到圭亞那創建烏托邦的瘋狂計劃嗎？可是一旦接受了人民禮拜會的信仰，就不再擁有反對教主的選項。那麼，是不是不要相信那個可疑的男人就好了？後悔很簡單，可是對七年前的自己而言卻不可能。

　　唯一的後悔機會，便是那個夜晚——得到在俱樂部認識的那個大叔的邀請，去參加派對的夜晚。換言之，這都是自作自受。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撓了撓凌亂的頭髮，輕觸右眼眼瞼，眨巴了一下眼睛。就為了這個連剛出生的嬰兒都會做的眼瞼的開合動作，彼得把生命都獻給了人民禮拜會。

　　他聽見有人走上了門前的臺階，緊接著便是敲門聲。應該是事務員來送早餐了。

　　喬丹鎮的居民大多住在奴隸船艙一樣的宿舍裡，每天早、晚集中到居住區中央的大破房子裡吃飯。唯獨吉姆·喬丹和幾名幹部能夠居住在擁有隱私的地方，也能在住處用餐，每天早上7點和傍晚6點，都會有人來送飯。

　　彼得抽出紙巾吐掉沒嚼多久的口香糖，又用手指理了理頭髮，轉動鎖扣打開了門鎖。

　　「早上好。昨天下了好大的雨啊！」

　　事務員妮可·費舍爾微笑著遞出了放著早餐的託盤。他的髮型宛如頭上頂了一隻死貓，耳垂還掛著朋友送的銀耳環。這種腦子不怎麼聰明，但是開朗可愛的小姑娘在市中心隨處可見。

　　彼得頭一次遇見妮可時，她還在漁人碼頭的酒吧打工攢學費。記得她曾說，今後想考到加利福尼亞大學攻讀醫學遺傳學。先不說她的夢想有多現實，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未來有著無數的可能性。

　　但是妮可選擇了一條捨棄未來的道路，她把所有存款都捐給人民禮拜會，還搬進了喬丹鎮。她被那個異想天開的騙子矇騙了，就算那個男的要她吃屎，她可能也真的會去吃。這已經不只是令人無語，更是叫人覺得可笑了。

　　「謝謝。今天肯定也很熱吧？」

　　彼得勾起嘴角，違心地問候道。七年了，他一直在扮演性格清冷的男人。他沒有資格說妮可，因為他也是一丘之貉。

　　他目送妮可走向隔壁那位新任律師的房間，轉身放下託盤，關上了房門。

　　今早只有一碗生菜葉子配廉價麥片的沙拉。配餐堪比酒店的客房服務，關鍵的菜品卻如此簡單。每天早上吃著這些東西，他都有種腸子悔青的感覺。

　　八年前，也就是1970年的春天，彼得從法學院畢業，並取得了加州的律師從業資格，在奧克蘭一家面向法人的律師事務所謀得了工作。翌年，他參與了港口擴建工程的遷移交涉工作，從州政府贏得了歷史最高的補償款。彼得一躍成名，許多知名企業紛紛來找他做代理工作。

　　那年末，大街小巷開始沉浸于聖誕氛圍時，彼得受到經常光顧的俱樂部主事人的邀請，參加了奧克蘭大酒店舉辦的派對。會場聚集了眾多政治家、企業家、醫生、大地主，還有不知來歷的富豪。舞臺上站滿了主辦方特意從倉庫街帶來的各色美女，其中明顯混雜著尚未成年的少女。

　　零點一過，那幫老男人陸續帶著女人進了房間。

　　彼得在主事人的勸說下，也帶了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走進大床房。少女酩酊大醉，進屋後仍舊不停地對瓶喝威士忌。仔細一看，不知是不是被誰打了，她的右眼腫得像塞了個高爾夫球。

　　彼得他們輪番欺侮了少女，最後少女全身痙攣，抽搐嘔吐，並被嘔吐物噎住了，漸漸沒了聲音。

　　那幫老男人這時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趕緊去別的房間拽來了正在享樂的醫生。醫生清除了少女咽部的嘔吐物，並嘗試心肺復蘇，但她再也沒有恢復呼吸。

　　這幫老男人陷入了恐慌，要躲過酒店工作人員搬出少女的屍體肯定不可能，必須有人站出來頂罪。可是，誰會抽到那個下下簽呢——

　　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中，主事人安排彼得先行離開了現場。他慌忙穿上褲子，系好領帶，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酒店，然後在停車場坐上法拉利，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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