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46)_白井智之

四六

　　事情起源於16歲那年夏天，克裡斯蒂娜正坐在紅木谷高中的校車上打瞌睡，災難卻從天而降。校車撞斷了消防栓，一頭沖進路邊的植被裡。因為前方突然出現一對浣熊母子，司機情急之下猛打了方向盤。

　　車上的大多數學生只是從座位跌了出來，唯獨克裡斯蒂娜的面部狠狠撞在不銹鋼扶手上，流了一地的血，還暈了過去。好在她的大腦並未出現問題，折斷成「L」形的鼻樑也恢復得筆直，無須再做鼻軟骨修復手術。

　　事故發生一周後，克裡斯蒂娜臉上打著石膏來到學校，仿佛重生成了偶像劇的女主人公。走廊上所有人都回頭打量她，來上課的老師也紛紛稱讚她完成手術的勇氣，甚至此前跟她沒什麼交集的漂亮女同學們都哀歎她的不幸，還出言鼓勵了她。

　　然而受傷的加成效果只持續了幾個星期，大家看見克裡斯蒂娜拆掉石膏，鼻樑沒有任何問題後，就再也不關注她了。原來引人注目的並不是她，而是她折斷的鼻樑。

　　從那時起，克裡斯蒂娜就變得有些古怪。那一定是種病。每當她感到孤獨和不安，就會傷害自己的面容。比如用打火機燒燎額發，用針戳刺嘴唇，甚至用剃刀刮眼角膜。一開始，班上同學發現她的傷口和腫脹，都會擔心地上來問候，但是半年後，再也沒有人理睬她了。

　　克裡斯蒂娜憤怒不已。她都已經這麼慘了，為何沒有人在意？難道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沒有心嗎？哪天她死了，就是這幫人的錯。她越想越氣，終於有一天崩潰了。

　　17歲那年夏天，就像一年前的浣熊那般，克裡斯蒂娜沖到了馬路上。校車司機猛地向右打方向盤，但車頭還是狠狠撞到了克裡斯蒂娜的左胸，她跌倒在馬路上，右臂被輪圈直徑21釐米的車輪碾得粉碎。

　　19天后，克裡斯蒂娜醒了。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但是好像被浸泡在開水裡，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又過了10天，敗血症導致的高燒退去，克裡斯蒂娜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變了個樣。她的右臂只剩下一半，本來應該是手肘的地方變成了一道裂縫似的縫合傷口。看見病房鏡中的少女，克裡斯蒂娜開始詛咒自己的愚蠢。她想變回原來的樣子。她從心底祈禱著，卻不能對上帝合起雙手。

　　克裡斯蒂娜退學了。走到舞臺之下，她就再也沒有了想要得到關注的煩惱。她沒有目標了，卻也不想死去。就這樣，每一天都變成了煎熬。

　　那天，為了確認一眼家門之外還存在著整個世界，她強迫自己打開了並不想看的電視。NBC每夜新聞的男主持人還是跟往常一樣，臉上掛著做作的微笑，他正在讀一份毫無意義的新聞稿，宣稱一家報社發表了本年度最有代表性的人道主義文章。

　　畫面切換到錄像，電視屏幕上冒出了一張戴著飛行員墨鏡的男人的臉。他臉上青筋突出，揮舞著拳頭，正在唾沫橫飛地演講。明明不是什麼總統選舉，底下的聽眾卻送上了陣陣喝彩。

　　「不分人種和宗教，對每一個人平等地給予關懷。僅僅是這樣，我們就能感受到內在的神性。」

　　信口胡謅，惺惺作態。克裡斯蒂娜雖然這樣想，內心卻莫名地動搖了。

　　這個人真的能平等地關懷每一個人，無論是總被一群朋友圍在中間的明星小孩，或是像她這樣默默無聞的人？哪怕她是一個為了贏得關注而失去了一條手臂的蠢姑娘？

　　不知為何，克裡斯蒂娜就是挪不開目光。

　　洗好餐具，準備好晚餐的食材後，蕾切爾、布蘭卡和克裡斯蒂娜一行三人如約來到了學校。

　　朱迪·蘭迪已經先到一步，站在B教室窗外觀看裡面的數學課。

　　「正等你們呢！」

　　她說出這句話，讓蕾切爾無比高興。

　　E教室又悶又熱，像走進了桑拿房。布蘭卡打開了窗戶。雖然只是一扇40釐米見方的小窗，但窗外吹來了一陣涼風，連天花板上懸掛的燈泡也跟著搖晃起來。

　　她們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落座，自然形成了三人圍著朱迪的狀態。

　　布蘭卡從筐子裡拿出茶具擺在長桌上。她沖了一壺大吉嶺茶，倒過沙漏計算茶葉浸泡的時間。

　　「你們想參加集體採訪對不對？其實我也想更放鬆地跟居民們聊聊天。」

　　朱迪說著，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她這樣的態度，給人一種跟好朋友談心的安全感。

　　「其實我有件事想請教老師。」蕾切爾迫不及待地開口道，「有個氣質高貴的鬼魂在我們工作的地方引發了騷靈現象。」

　　「你別故弄玄虛，就是有人溜進去搗亂而已吧？」

　　布蘭卡右手拿著茶碟，左手麻利地擺著玫瑰色的餅乾，壓低聲音說道。朱迪似乎有點好奇，催促道：「出什麼事了嗎？」

　　蕾切爾的表達雖然有點誇張，但她們工作的地方確實出了奇怪的事情，害布蘭卡不得不清洗了一堆沾染到塵土的餐具，克裡斯蒂娜只能用剪刀處理四季豆。真的有人進廚房搗亂了。

　　喬丹鎮的居民每天上午7點到8點半吃早餐，為了趕在那個時間開飯，廚房組每天6點就要開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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