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56)_白井智之

五六

　　▼第三日　1978年11月17日

　　白色的霧氣籠罩著叢林。

　　每向前走一步，膠靴底都會陷進潮濕的泥土裡。也許因為剛才還在下雨，周圍幾乎聽不到蟲鳴和鳥叫。此時此刻，叢林中唯一清醒的，也許只有自己。

　　露易絲·雷茲納走了大約15分鐘，發現前方有一棵低矮的傘樹。粗壯的枝條在比頭頂稍高的地方分叉。露易絲解開鋼絲繩，掛在了樹枝的分叉處。

　　她把鋼絲繩繞在脖子上，發現太長了，這樣不能把整個身體吊在上面。

　　她四下打量，發現1米開外有一棵吉貝木棉。她把傘樹垂下來的鋼絲繩纏在那棵樹上，這下長度合適了。

　　她用力拉了幾下，確定樹枝不會折斷後，再次把鋼絲繩繞在脖子上，然後靠著樹幹，做了個深呼吸，放鬆了全身肌肉。

　　視線像鐘擺一般搖晃了幾下，很快就停了。粗糙的鋼絲繩緊緊絞著脖子。她感到腦子好像著了火，手腳不停地顫抖。不能呼吸的苦悶漸漸融化到甜美的感覺中。

　　她究竟在哪裡行差踏錯了？當初是否不該來喬丹鎮？可是若留在得克薩斯，她和西德尼只會迎來更悲慘的末路。

　　露易絲出生在得州莫裡斯維爾教區的黑人村落。19歲那年春天，她結婚了，隨後在丈夫經營的修鞋店工作了7年，生下可愛的孩子，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但是兩年前，丈夫被警察逮捕了。他被懷疑深夜挾持白人少女進保齡球場企圖強姦，因少女抵抗而將其掐死。

　　露易絲一開始並沒有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白人警官的歧視行為，而且在少女遇害的時間，丈夫正和她在店裡工作。露易絲滿以為，警方沒有證據，丈夫不可能被起訴。

　　三個月後，丈夫站在了州法庭的被告席上。有人站出來指證，聲稱親眼看見他襲擊少女。那個證人是因暴力罪被收監的白人至上主義團體幹部，他跟檢方做了司法交易，出庭證明丈夫有罪，因此獲得了大幅減刑。直到丈夫被判一級謀殺，在死刑牢房上吊自殺後，露易絲才得知背後的真相。

　　在那之後的一年間，露易絲仿佛在看一場陳腐而不合邏輯的戲劇。為了養育孩子，她每天堅持工作，但是內心充滿了空虛。如果丈夫是被惡人殺害，她還能用憎恨來掩蓋悲傷。然而殺死了丈夫的，卻是露易絲無力改變的國家制度。

　　後來，是人民禮拜會把她從那樣的日子裡救贖出來。

　　1977年年底，露易絲在回顧過去一年的NBC新聞特輯中看到了吉姆·喬丹。

　　「《聖經》上寫著要愛你的鄰人。可是這個國家的白人蔑視窮人，打壓黑人，各位難道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吉姆在肯尼迪國際機場的航站樓裡面對著麥克風，朝電視機前的露易絲訴說道。

　　「喬丹鎮不存在人種、階級，甚至財產。那是讓你能夠活成自己的地方。」

　　那個人說完便離開了美國。露易絲感覺，他跟自己憎恨著同樣的東西，也同樣試圖反抗。於是她在舊金山辦好入教手續，賤賣了莫裡斯維爾的房子，帶著女兒西德尼一起越過了加勒比海。

　　她在喬丹鎮受到了居民的熱烈歡迎。其後，露易絲被分配到內務部事務組，負責修補鞋子和衣物。

　　但是，當露易絲漸漸熟悉了這裡的生活時，內心的異樣感也越來越強烈了。在農田裡揮汗如雨的都是黑人，住在寬敞房間中的幹部卻都是白人。這種光景儼然南北戰爭之前黑奴勞作的種植園。那個在機場高聲抗議種族歧視的吉姆·喬丹，究竟如何看待這個情況？

　　更讓露易絲內心動搖的是，住在喬丹鎮，她幾乎見不到自己的女兒西德尼。由於孩子們都被集中在了跟大人分開的宿舍，莫說工作的間隙，連就餐和睡前都見不上面。每次只有提早結束工作，趁著晚餐前趕到學校附近，她才能在玩耍的孩子中看到女兒的身影。

　　搬到喬丹鎮兩個星期後的某天傍晚，露易絲同樣早早換好了工作鞋的鞋底，趕到學校附近尋找西德尼。

　　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教室窗戶，發現大人正跟一個孩子面對面待在一起。她以為是老師留堂，沒想到走近之後，竟聽見裡面傳出了笑聲。原來那孩子在跟老師玩「上課遊戲」。

　　再湊近一些，正跟孩子玩耍的男人注意到了她。

　　「W，我出去一下。」孩子說。

　　男人轉頭看著孩子說：「怎麼了，校長先生(Mr.Principal)？」

　　「老師，我出去談點事情，能休息5分鐘嗎？」

　　孩子說完，跑出教室去找別的孩子了。男人目送他離開，繼而走向露易絲。

　　「他對你的稱呼好奇怪啊！」

　　「我為了跟孩子親近，便讓他們隨便稱呼我。我是這裡的校長，雷伊·莫頓。」

　　他抬手置於胸前，報上了姓名。

　　「他們叫你什麼，你都不會生氣嗎？」

　　「是啊。但是有人叫我傻瓜先生(Mr.Pumpkin)的時候，我還是有點生氣的。除此之外，幾乎所有孩子都跟剛才那孩子一樣，一本正經地稱呼我。」

　　男人看了一眼學校門前的廣場，壓低聲音繼續道：

　　「露易絲小姐，希望你聽了這番話不要產生誤解。你現在做的事情，在這裡不受歡迎。我理解你想念孩子的心情，但是能請你收斂一些嗎？」

　　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竟對她說出這種話，露易絲忍不住開口反駁。

　　「我來見自己的孩子，為什麼不行？」

　　「因為教主大人不贊同。」

　　她難以接受校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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