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57)_白井智之

五七

　　其後，露易絲仍舊堅持去看西德尼，也被貌似幹部的人警告過很多次。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放棄，漸漸地，連周圍的信徒都對她冷眼相看了。

　　又過了兩個多星期，在一個格外悶熱的夏夜——

　　「緊急集會，請全體孩子馬上集中到大帳篷。」

　　遍佈整個部落的揚聲器傳出了吉姆的播報。

　　他說所有孩子，那會不會見到西德尼呢？露易絲懷著淡淡的期待，快步趕向大帳篷。

　　「露易絲·雷茲納來了嗎？」

　　吉姆在內務長的引導下走上舞臺，突然開口道。

　　信徒們四下張望。露易絲旁邊的廚房組的女人指著她「啊」了一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露易絲呆站在原地，不一會兒就被保安隊的人拽上了舞臺。

　　「生活在這裡的人都是上帝的孩子，是我的家人。」吉姆不通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聽起來比她想像的更粗糙，「然而愚蠢又傲慢的露易絲·雷茲納誤以為，只有她和自己的女兒是不同的。」

　　有這麼一刹那，露易絲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吉姆對舞臺附近的信徒問道：「你怎麼看她？」信徒們紛紛咒駡：「不知好歹。」「惡魔的後代。」「醜陋的野獸。」「天生的罪人。」

　　露易絲哭著向吉姆懺悔，答應今後一定循規蹈矩。她決心不再給夥伴們添麻煩，一定要痛改前非，得到教主的認同。

　　但是露易絲每次在居住區看見西德尼，內心都會動搖。她當初來到喬丹鎮，就是為了與害死丈夫的社會訣別。可是為什麼來到了這裡，她卻不得不跟女兒分開呢？

　　正當露易絲沉浸在無止境的糾結之中時，由三個人組成的調查團來到了喬丹鎮。吉姆說他們是「掌握著人民禮拜會命運的人」，命令他們在調查團面前要加倍勤奮。

　　那三個人與信徒同吃同住，觀察他們的生活，還不時請幾個人到學校的E教室進行採訪。露易絲猜測不到他們究竟在調查什麼。

　　調查團進駐兩個星期後，11月15日，內務長彼得把露易絲叫過去，安排她接受採訪。

　　她在規定的時間來到E教室，發現調查團又多了一個亞洲男人，變成了四個人。因為彼得也在那裡，露易絲只能回答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另外兩個人則無比熱情地稱讚了人民禮拜會。裡面也有些在外人聽來實屬滑稽的話語，但是調查團的四個人都認真地聽了進去。

　　採訪結束後，她從學校走回自己在南-25的工作場所，遠遠看見孩子們在食堂玩耍。年紀小的孩子們正專心看著雷伊·莫頓校長用紫色的粉末製作果汁，其中應該也有西德尼。她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近女兒，便決定從部落外圍繞到工作地點。

　　她跨過鋼絲圍欄走進昏暗的叢林，避開葉片呈現圓弧狀的蕨類植物和樹木上低垂的氣根，朝著南邊走去。

　　大約走了20分鐘，她覺得應該拐向居住區時，竟然意想不到地發現有人在秘密接頭。仔細一看，原來是提早離開的兩名調查團成員正在叢林裡跟律師說話。

　　「吉姆·喬丹明天應該就會放你們回國了。」

　　律師說完，得意地吐了一口煙霧。

　　這些人應該在私下有聯繫。要是她偷聽的行為暴露了，不知會有什麼下場。她很想立刻離開，無奈雙腳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挪不動。

　　就在那時，她突然冒出了連自己都倍感震驚的想法。

　　如果這些人再過幾天就能回國，能不能求他們把自己跟西德尼也帶上呢？

　　吉姆痛恨退教者，稱他們為叛徒，將會遭受可怕的天譴。如果只有露易絲一個人要離開，恐怕不會得到允許。要是跟調查團的人一起走呢？從採訪的情況推測，他們跟吉姆應該是平等的關係。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支持，也許就能離開這裡了。

　　那天深夜，露易絲抓住一個上廁所的調查團成員，塞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寫著：「Please get us out of here.（請帶我們離開這裡。）」

　　第二天，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律師和調查團的一個女人接連死去了。他們沒有被告知詳細情況，只知道那兩個人都是被常識無法解釋的方法殺死的。

　　露易絲止不住顫抖。他們一定是看了那張字條，想要救出自己，然後遭了天譴。

　　不怪別人。正是因為露易絲，無辜的人失去了性命。

　　——不知好歹。

　　——惡魔的後代。

　　——醜陋的野獸。

　　——天生的罪人。

　　在食堂，在工作地點，在床上，腦海中的這幾個詞都陰魂不散。

　　真正應該受到懲罰的是什麼人？答案很明顯。

　　一天后的早晨，露易絲在日出前離開宿舍，從田埂邊的倉庫裡拿出鋼絲繩，時隔兩天再次進入叢林。

　　她不忍心丟下西德尼，但是這裡有教主大人。只要信仰虔誠，不斷努力，她終有一天會被帶往天堂。

　　露易絲在樹枝上掛好鋼絲繩，上吊了——

　　啪嗒，木板斷裂似的響動。

　　瞬間，腰部與後腦勺閃過劇痛。睜開眼，天空散發著紫色的光芒。身下是厚厚的落葉。應該是傘樹或吉貝木棉的樹枝斷了。她摸了摸脖子，鋼絲繩還套在上面，就像寵物狗的牽引繩。

　　撐著地面站起來，溫熱的液體從胯下流淌到腳踝。貼身的褲子緊緊貼在了腿上。

　　「……為什麼會這樣啊？」

　　要是被人看見她尿了褲子在叢林裡走來走去，肯定又要挨駡了。必須在居民們起床前死掉。

　　可是她連上吊都做不好，又該怎麼辦？周圍沒有可以跳的河或懸崖，也沒有尖銳的樹枝或毒蘑菇——

　　她猛地拍了一下腿。

　　毒。喬丹鎮有毒藥啊！

　　為了防止教徒中混入叛徒，教主大人在倉庫裡放了氰化物。她已經背叛了教主大人，只要服下那些毒藥，肯定能死去。

　　露易絲拖著鋼絲繩走出密林，確認部落裡還沒有人之後，快步走向倉庫。她穿過安靜的居住區，在大帳篷前面向左拐彎。

　　突然間，她聞到了一股強烈的臭氣。這讓她想起了以前在莫裡斯維爾上班時，距離工作地點5分鐘路程的肉品工廠。露易絲被那種奇怪的熟悉感所吸引，定睛看向大帳篷。

　　「哇……哇啊！」

　　回過神時，她已經軟倒在地，只覺得腸胃一陣翻騰，酸水湧上喉頭。

　　講壇被推倒了，上面放著一具動物的屍骸。腹部被一刀兩斷，肝、腸等內臟流出，就像張開大嘴嘔吐的怪物。稍遠處放著另一半身體，還露出了貌似破爛運動鞋的物體。換掉鞋底肯定會更好穿啊，露易絲心不在焉地想著，隨即猛然意識到那是一具人類的屍體。

　　又有調查團的成員遭到了天譴。屍體應該是那兩個亞裔男人其中之一。只因為露易絲塞了那張字條，上帝就要奪走所有調查團成員的性命。

　　吱——宿舍門打開的聲音。也許是有人被露易絲的尖叫驚醒了。她不能光顧著腿軟，得快點去倉庫。

　　露易絲腦子裡清醒得很，卻怎麼都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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