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的獻祭(63)_白井智之

六三

　　▼第四日　1978年11月18日

　　▼1

　　「美國的種族歧視者誣衊我是追逐金錢與權力的惡棍。」

　　吉姆·喬丹靠在椅背上，豎起食指對準NBC新聞採訪組的丹尼埃爾·哈裡斯。

　　「但是我把生命獻給了喬丹鎮的居民，我為那些長年承受著痛苦的人創造了一個所有人都能健康自由地生活的共同體。」

　　食堂昨晚還是樂隊一本正經表演差勁節目的舞臺，今早已經變成了宛如新聞演播廳的採訪會場。兩張扶手椅在舞臺上斜斜地相對而設，右邊坐著吉姆·喬丹，丹尼埃爾·哈裡斯則坐在左邊，雙腿交疊。舞臺下面設置了兩台攝影機和槍式麥克風，捕捉著吉姆的一舉一動。

　　「這裡沒有疾病，也沒有意外，是全世界唯一的烏托邦。妄圖破壞這個小鎮的人，都是看不見真相的愚蠢之人。」

　　「我們媒體遇到無法理解的事物，總是會忍不住攻擊呢！」

　　哈裡斯軟弱地應了一句，不動聲色地看向舞臺下方。裡奧·萊蘭德皺著眉，豎起兩根手指對準自己的眼睛，意思是我可看著你呢，再強硬點。

　　「——我很認同你的理念，不過，人民禮拜會也有十分值得顧慮的事情吧？」

　　聽到哈裡斯接下來的話語，信徒們躁動起來。這個時間他們該去工作了，但食堂裡還是擠滿了男女老幼，人群甚至圍到了外面。

　　「一位退教者說，教會拆散了家庭，強制他們分開生活。還有退教者說，他對人民禮拜會的嚴格戒律發出質問之後，被拉到集會上遭受信徒的集體謾駡。你說這個部落是自由的共同體，是否過於武斷了？」

　　哈裡斯故意維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這個人最擅長在挑釁採訪對象的同時，不讓觀眾感到失禮和冒犯。

　　「如果讓我來說，你才是那個武斷的人。」吉姆啞著嗓子說，「這個部落有900多個居民，有的人有家庭，有的沒有。有的人始終信仰上帝，有的人曾經對其不屑一顧。這裡有各種各樣的人，而大家都要平等地生活，自然會發生一些矛盾和摩擦。」

　　「如果能和平解決矛盾和摩擦，當然沒有問題。可是你使用的都是暴力手段。」

　　站在舞臺一側的幹部張口就要解釋，就被吉姆抬手制止了。

　　「荒唐。『暴力』這個詞與人民禮拜會毫無關係。」

　　「但你會對不聽話的信徒施加懲罰，對吧？很多退教者都表示，他們曾經被關進牢房，連飯都吃不上。」

　　「那都是無聊的謊言。背叛者為了得到豪車和無限額的信用卡，才說出了那種彌天大謊。他們必將遭到上帝的懲罰。」

　　「那麼請你看向那邊回答我的問題。」哈裡斯指著肩扛NBC攝像機的攝影師，「你能夠斷言，自己從未用過暴力手段嗎？」

　　「當然可以。」

　　「如果發現了相反的證據，證明你使用過暴力，你該如何負責？」

　　「我拒不回答荒唐的問題。」

　　「如果你問心無愧，應該可以堂堂正正地回答。」

　　「如果真的能夠證明，」吉姆咽了口唾沫，「我就會毫不猶豫地以死回應，但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們來聊下一個話題吧！」

　　哈裡斯翻開了記事本。

　　「你還進口了武器吧。蒂梅裡國際機場的工作人員目擊到飛往喬丹鎮的賽斯納小型飛機裝運了軍用步槍和霰彈槍。」

　　「那應該是用於打獵的。」

　　「那你又如何解釋喬丹鎮從俄亥俄的醫藥品公司大量購買感冒藥和降壓藥的事實？」

　　「為了居民的健康。」

　　「你在說謊。你以購買醫藥品為名目，還從該集團下屬化工廠進口了兩千克氰化物。」

　　吉姆可能被問了個措手不及，焦躁地推了兩下墨鏡。

　　「那都是假的。」

　　「我這裡有一份訂單複印件，你敢說這也是假的嗎？」

　　哈裡斯拿起放在座位旁邊的文件夾，抽出幾張文件遞到吉姆手邊。吉姆賭氣地看都不看一眼。哈裡斯搖搖頭，舉起文件對準攝像機。

　　「我們感到了危機。從昨晚到現在，好幾名信徒找過來，請求我們帶他們離開喬丹鎮。如果人民禮拜會真的是與暴力無緣的共同體，他們又怎麼會來懇求我們這些外人呢？」

　　吉姆坐在椅子上背對哈裡斯，煩躁地敲打著扶手。底下的觀眾也發出了起哄聲。哈裡斯看了一眼舞臺下方的萊蘭德，微微勾起嘴角。

　　這樣就好，對手的行為越醜陋，就越能襯托我方的英姿。

　　「很遺憾，你似乎無法洗脫用暴力手段控制信徒的嫌疑。」

　　哈裡斯嘲諷地聳了聳肩。就在那時，設置在舞臺兩邊的揚聲器突然發出了沙沙的雜音，整個部落的揚聲器都發出了同樣的響聲，信徒們紛紛疑惑地看著周圍。

　　「——裡奧·萊蘭德議員，你不也是一樣，用粗暴的手段操縱人心嗎？」

　　揚聲器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哈裡斯本以為是吉姆的指示，但是連他也一臉驚訝地看向長官。這時哈裡斯站起來，指著大帳篷驚呼一聲。

　　「我不認為人民禮拜會是潔白無瑕的，但是你刻意操縱輿論，讓人們誤以為吉姆·喬丹是靠武器和劇毒物品控制信徒，我也很不贊同。」

　　信徒們齊刷刷地看向大帳篷，只見一個陌生的亞裔女子站在舞臺上，手裡握著麥克風。

　　「吉姆·喬丹先生，對於擅自離開牢房一事，我先向你表示歉意。另外也請你原諒我私自動用了禮拜會的器材。因為我有一些話，一定要跟信徒們說說。」

　　保安隊長喬瑟夫·威爾遜朝對講機嘀咕了幾句。大約兩秒鐘後，食堂外圍一個小個子男人的腰間傳出了喬瑟夫的聲音。他拿起對講機，回答一句「收到」，旋即跑向大帳篷。他本想直接沖上舞臺奪走女人的麥克風，旁邊卻突然冒出來一個亞裔男人，三人頓時搶作一團。揚聲器爆發出尖銳的噪聲，信徒們紛紛皺起了眉。

　　「喬，你在幹什麼？」吉姆站起來，朝他甩了甩手，「別做多餘的事情。」

　　保安隊長極不情願地再次拿起對講機，撤回了剛才的指令。兩秒鐘後，小個子男人鬆開了女人，女人重新抓好麥克風，環視周圍的人群。

　　「我並不打算彈劾人民禮拜會，但是喬丹先生，你身為宗教家雖然具備了優秀的品質，卻用無聊的戲法欺騙信徒，我對你非常失望。如果真的想救贖大眾，你應該立刻悔改。」

　　人們都以為吉姆會像剛才那樣出言反駁，沒想到他卻緊緊攥著扶手，傾聽女人的話語。

　　「喬丹先生，聚集在這裡的信徒有權知道這個部落正在發生的事情。如果你允許，我將在這裡解開部落裡的三起殺人案之謎。你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一說到殺人案，NBC採訪團頓時變了神色。攝影師看了萊蘭德一眼，但萊蘭德也沒有反應過來。

　　「這是你的圈套嗎？」

　　吉姆舉起麥克風，對大帳篷的方向發問。

　　「不是。」女人搖搖頭，「我站在這裡，是為了保護人民禮拜會的人。」

　　吉姆左手輕撫臉頰，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鬆懈下來，然後垂下了手。

　　「可以，那你說吧。」

　　他的指尖沾上了粉紅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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