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四


  我靜靜地注視著他映在藍光裡的側臉。我決定從現在開始,正式喜歡這個人。我相信,全世界只有前輩這樣評價我的照片。

  ——美英啊,今天幾點來?時間允許的話,我們在現代藥店門口見面。

  美希發來短信。她是我現在仍然保持聯繫的幾個小學同學之一。事實上,通知我炳萬訃告的人也是她。

  ——可能要九點以後才到。出發的時候給你電話。

  想到要和故鄉的朋友們見面,我有些緊張。因為年輕,還沒有失去朋友的經驗,所以現場應該會聚集很多同學。大多是留在家鄉做生意或在附近化學工業園上班的傢伙。炳萬也在那裡的工廠上班。小學時代,炳萬和我做過兩三次同桌。剛學除法那天,他總是很煩人地跟我說話,搞得我數學成績慘不忍睹。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他打擾我對數字的專注力的瞬間。儘管又急又煩,然而為了不傷同桌的心,我沒有表現出來,當然也擔心被老師訓斥。那真是不安而又複雜的瞬間。問題是從那之後,我的數學成績一落千丈。後來每次數學考砸,我都感到委屈,仿佛都是炳萬的錯。總之,我們經常聚會玩耍。大部分同學都是在做生意的父母身邊長大,所以無論如何要在外面混到天黑才回家。想起當初令人振奮的肺活量,現在還覺得輕鬆。拉幫結派、熟悉規則、動用微不足道的詞匯量拼命爭吵,氣呼呼地回家。忘了什麼時候,為了盡可能悠得更遠而助跑上了秋千,按捺住即將爆裂的心臟,我終於領悟道:

  「原來成長是快樂的事情。」

  炳萬也是這樣嗎?也許是吧。他也的確愛跑愛跳。他好像在公司附近遭遇了什麼事故。除了偶爾在鎮客運站看到他身穿校服抽煙,我幾乎沒見過炳萬。

  告訴我前輩近況的人是亨萬哥哥。他和俊前輩同屆,也是詩友會成員。他不寫詩,每天喝酒,但是口才很好,擅長活躍氣氛。四年級之後,俊前輩就不參加詩友會了。他似乎忙著準備就業,聽說他遞交申請書的地方都沒有錄取他,女朋友也分手了。我們經常發送「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之類的短信,也說過「有時間喝一杯」,實際上從來沒有真的這樣。前輩幾乎不和學校裡的人們來往。準備高考或其他考試期間斷絕人際交往的情況並不少見,然而像前輩這樣還是有點兒出人意料。我們的關係遠不如我想的那麼深厚,這個事實令我悶悶不樂。

  亨萬哥哥在酒桌上不停地說別人的事。誰的年薪多少,誰被迫寫減薪同意書,科長挨個叫來職員,每個人都被迫寫了。人們紛紛說「我活得更累」「我活得更狼狽」。一名同屆校友抱怨說,就因為在故鄉是陝川的部長面前隨口罵了句全鬥煥①,結果深受排擠。

  ﹛① 全鬥煥(1931—2021),號日海,出生於慶尚南道陝川郡,韓國第十一至十二屆總統,1996年8月26日被判死刑,後改為終身監禁,1997年得到總統金大中的特赦,並於1998年初獲釋。﹜

  「喂,那也比俊強。」

  我假裝沒聽見,卻為「俊」這個名字豎起了耳朵。

  「他不是在供貨公司上班嗎?幹了不長時間就辭職了。那家公司的性賄賂很猖獗。客戶做那種事的時候,俊負責結賬。天冷了,他就在外面等著,凍得渾身發抖。完事之後叫來經理送客。」

  有人開玩笑說:

  「為什麼等著,一起玩不行嗎?」

  幾個人笑了,其他人卻沒笑。一個前輩看了看女人們的眼色,換了話題:

  「他不是想做導演嗎?」

  亨萬哥哥撕了塊魷魚,說道:

  「嗯,好幾次都走到最後,可還是落選了。最近聽說去了有線電視臺?」

  早晨接到電話,我首先感到欣喜。我知道前輩有多想進電視臺。前輩詳細詢問了我的情況,過得怎麼樣,是不是還住在原來那個社區,然後說了些不是很熟悉的人們的消息,又胡說八道了幾句。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焦躁不安。很快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猶豫著問道:

  「美英啊,今天有時間嗎?」

  原來他是問我能不能臨時出演他負責的節目。有人改變主意,這個問題只能由他自己解決。他說需要在普通人中挑選,卻又不認識什麼人,剛來公司不久,很為這件事頭疼。

  「前輩是導演嗎?」

  「呃?不,是助理。」

  「哦,原來是這樣。前輩,真的對不起……」

  「也就是類似背景的角色。假背景。不會經常被拍到,你就當是群眾演員吧。」

  前輩繼續讓我為難,不動聲色地建議我把這件事當成打零工。他又補充說,片酬還不錯。看來他知道我缺錢。

  「我今天還要參加葬禮。」

  「嗯,是嗎?」

  前輩的聲音有氣無力。

  「我有點兒不好意思。」

  「是的,可能會這樣。」

  「……」

  「不行嗎?不行,是吧?」

  「……」

  尷尬的沉默流過我們中間。我忍不住先開口了。

  「只要坐著不動就行嗎?」

  前輩喜出望外,說道:

  「嗯?嗯,當然,當然。這次也不需要重拍,很快就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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