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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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歲暑假裡的事了。我和同村孩子們去學校後山玩水。比起小河,水太深了;比起水庫,又太小了。這樣的水坑被草叢包圍,凹凸不平。人們都管那兒叫波河。不是泥潭,也不是河,反正人們就這麼叫。那時候,跟我玩的朋友大概有五人。班裡學習最好的民洙、後來毀了我數學成績的炳萬、我的死黨美希,還有另外幾個孩子。那天我和民洙吵架了。民洙先朝我潑水,我脫下連衣裙,哭喪著臉也朝他潑水。民洙弄出更大的水花,朝我走來。復仇接著復仇。正在這時,炳萬對大家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喂,他們在談戀愛!」 我瞪著眼睛,仰起下巴。 「喂!才不是呢!」 炳萬用拳頭撞擊了幾下手心,開起齷齪的玩笑。 「喂,這個你們都做過了嗎?」 民洙惱羞成怒: 「兔崽子,胡說什麼?」 炳萬繼續描述性行為。 「這個。這個。」 民洙似乎不甘心,喘著粗氣回敬道: 「你這麼有出息,所以你媽媽離婚了?」 刹那間,炳萬滿臉猙獰。大家面面相覷,誰都不說話。學習是民洙的長項,然而炳萬卻擅長打架。我相信炳萬會立刻打倒民洙,打得他流鼻血。炳萬卻只是盯著民洙看了很久,轉過身去,「喀,呸!」沖著江水吐了幾口唾沫,然後深深潛入水中,消失不見了。民洙安慰朋友們,讓大家不要在意。從那之後,每當有人朝我伸手的時候,我就以為那是民洙的手。 我們在水淺的地方玩了會兒,漸漸放鬆下來。某個瞬間,地面深陷,身體猛然被吸了進去。腥臭的水立刻咕嘟咕嘟地灌進嘴巴和鼻子。手腳不聽使喚了,喘不過氣來。好像誰也沒有發現我溺水了。幾個人躺在樹蔭下睡覺,還有幾個在專心看魚。我想求救,然而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卻又只顧喘氣,喊不出來。在深水裡笨拙地掙扎,很難引起別人的注意。我能做的就是靜靜地浮起又沉落,反反復複。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當時在水裡感覺到的怪異的寂靜,也記得勉強露出頭來的時候,蟬鳴聽起來格外喧囂。也許是年齡太小的緣故,那個瞬間我沒有想見什麼人,往事也沒像走馬燈似的掠過腦海。我只想快點兒擺脫這種狀況。 我還有點兒孤獨。誰都不知道我要死的事,感覺自己被孤立了。這種感覺又無法對任何人說,我只能滿心鬱悶。夏日的陽光在水面安安靜靜地搖曳、閃爍。此岸的稀薄而明亮的膜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華麗地蕩漾,仿佛在誘惑我。我想抓住那道光,然而抓住的只是觸手即碎的幾捧江水。從未有過的恐懼洶湧而來。那是渺茫而且難以言傳的恐懼。我漸漸下沉,很難再支撐下去了。這時,我感覺有人抓住了我的手。瞬間,我竭盡全力抓住那條手臂。我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大的力氣。我知道拉我手的人肯定很疼,可是我不能放手。不,越是這樣,我越是用力。我生怕對方被我的強大腕力嚇倒,徹底把我放棄。當我終於出水上岸的時候,我看到了渾身濕透、面色蒼白的炳萬。沿著指甲印深深挖下去的小槽,凝結著淡淡的血珠、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 回家的路上,炳萬顯得異常興奮。也許是救我這件事讓他難為情,要麼就是因為身體被風吹幹而開心。趿著濕漉漉的鞋子走下山路,炳萬似乎徹底忘記了和民洙的事,生機勃勃地說道: 「你們知道沙漠裡的人們最多死於什麼嗎?」 民洙用手推推眼鏡,自信滿滿地回答: 「當然是中暑。」 炳萬似乎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冷笑著說: 「不。是溺死,溺死。」 孩子們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覺得他又要胡說了。出人意料的是,炳萬的解釋猶如高山流水滔滔不絕。他說沙漠裡缺少雨水,不過一下就是瓢潑大雨,人們容易遭遇突如其來的變故。普通人不但想不到沙漠會下雨,而且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只能束手就擒。民洙立刻撇著嘴說: 「嗤,誰說的?」 炳萬遲疑片刻,小聲回答: 「我媽。」 美希挖著灌滿水的耳朵,問道: 「炳萬啊,你幹嗎要說這些?」 炳萬有些慌張,隨口搪塞道: 「啊?哦,我是說,嗯,如果我們去沙漠,都要小心。哈哈。」 明天凌晨出殯。我沒趕上末班車,明天恐怕去不了。他潛水很厲害。我想起他滑溜溜的身體,剛剛消失在深水之中,轉眼又像活魚似的躍出水面。看不見他,我們都很著急。某個瞬間,當他抖著身體唰地出來,我們常常感歎不已。我用胳膊撐著額頭。天花板上的熒光燈依然在不安地閃爍,像很久以前在水裡看到的光,若有若無,迷茫地蠕動。像閃耀而透明的膜,只要長長地伸出手,仿佛真的可以碰到。突然,右臂傳來劇痛。仔細一看,胳膊肘內側變紫了。也許是剛才前輩抓住我留下的痕跡。胳膊上感覺到前輩的腕力和潮濕的餘韻,然後想起前輩對身穿黑衣站在明媚春光裡的我說「看見這個女人的生活,所以我喜歡」時,他那俊美的側臉…… 這時,我想起故鄉的炳萬。那是我有生以來最用力地抓別人的胳膊……突然,滾燙的熱流湧向喉嚨。那種突如其來的感情像沙漠裡遇到的暴雨。我想到因為我活著,或者在我活著的時候,有人很痛。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某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因為我而劇烈痛苦。這麼簡單的事情,以前為什麼從來沒有想過?這讓我頗為困惑。刹那間,淚水撲簌簌地流下臉頰。我連忙伸手擦拭,眼淚還是不停地流。終於,我雙手掩面,放聲痛哭。「那樣被指甲按著,肯定很疼……」「肯定很疼……」天花板上的熒光燈仍然不安地閃爍,欲滅不滅。掛滿夏季衣服的二層衣架淡淡地、久久地俯視著我,俯視著沒脫喪服哭泣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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