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六


  大胃王竟然是女人,而且很苗條。她穿著緊身背心,下身卻是啦啦隊女郎才穿的黃色迷你裙。看到她,我立刻明白前輩為什麼找我,又為什麼懇切地抓住我不放了。他想在周圍安排很多胖子突出她,藉以告訴人們:「這麼瘦的女人比胖子吃得更多。」我穿上服裝負責人給我的衣服,很長時間沒有出去。這是製片人特意準備的小一號的摔跤服。好容易把身體塞進緊得難受的衣服,腰部和腹部的肌肉立刻暴露無遺,醜死了。不管誰看了都會覺得很狼狽,很滑稽。我猶豫不決,聽到作家的催促才走出化粧室。感覺像被人看到了自己的裸體,我緊緊蜷縮,四處張望。為了掩飾贅肉,我不停地拉扯衣服。我安慰自己,沒幾個人看有線電視,心裡卻恨不得馬上放棄。前輩若無其事地哄我,鼓勵我。他的話讓我很受傷。

  「美英啊,平時怎麼吃還怎麼吃。不用緊張,明白嗎?」

  為什麼不能奪門而去呢?這讓我很苦惱。理由很單純。我想幫助前輩。但是,我想在幫助前輩、按他意思去做的同時懲罰他,就像為了傷害父母而故意自虐的少年。

  「好,開始!」

  刹那間,輝煌的照明遮蔽了我的視野,令我神情恍惚。攝像機鏡頭很陌生,人們好像在參加假裝開心的奇怪派對。拿著提示卡的喜劇演員介紹主人公。世界吃熱狗大賽冠軍,美貌的旅美女僑胞「蘇珊·李」。華麗的燈光之下,她伴著迎賓曲登場。她是那種經過適度日曬,看起來很健康的西式美女,臉上帶著奇妙的自信和自我滿足感。我冷冷地站在右側最盡頭。她為首,左右各兩人,共四人。一個是女柔道運動員,另外兩個是男舉重運動員,而我被介紹為普通職場人士。主持人和蘇珊·李進行了常規而無聊的對話。什麼時候發現吃的潛質,周圍人有什麼反應,平時飯量有多大,等等。大胃王比賽不能重拍,因此不能出現失誤。工作人員遵守事先定好的承諾和規則,慎重行事。隨後,道具組拿來長桌子,上面堆放著無數令人作嘔的熱狗。關鍵是看誰在十分鐘之內吃掉的熱狗最多。勝者已經確定了。不過輔助演員們的身材也不容小覷,足以刺激觀眾們的好奇心。

  鈴聲響了。選手們開始急匆匆地往嘴裡塞熱狗。仿佛只有這樣吃才能取悅觀眾,仿佛他們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這樣吃熱狗。蘇珊很從容。她似乎把暴食當成技術,老練而優雅地吃著熱狗。首先分離麵包和火腿腸,然後狼吞虎嚥地吃掉火腿腸,然後蘸著水吞下麵包。每個動作都準確而迅速。不知為什麼,瘦女人貪吃的樣子竟然很性感。相反,輔助演員們的吃相卻顯得凌亂而笨拙。舉重選手察覺到冠軍的要領,也跟著模仿,卻無力追趕蘇珊的速度。我低垂著頭,消極地嚼著熱狗,不過還是打算盡力而為。也許是畫面不好吧,導演大喊起來。前輩摸著耳麥,朝我跑來。我伏在桌子上,專心吃著熱狗。我想儘量不讓攝像機拍到我的臉。前輩拿來素描本,急忙寫了幾個字,然後來到我這邊,拿著紙條使勁搖晃。讓前輩看到我暴食的樣子,我覺得很難堪,頭垂得更低了。前輩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不一會兒,我轉頭喝水的瞬間,忽然看見前輩手裡的圖畫紙上的文字:

  ——抬起頭來,小傢伙。

  ……

  我立刻就蒙了。我拿著熱狗,停了下來。黏糊糊的番茄醬和芥末醬沿著雙手流下來。劇組亂套了。導演似乎發出了什麼信號。前輩面色蒼白,又在圖畫紙上認真寫著什麼。他哭喪著臉,高高舉起畫紙,仿佛向我發出求救信號。

  ——抬起頭來,美英啊。抬抬頭,求你了。

  錄像是怎麼結束的,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我逃跑似的離開拍攝現場,慌慌張張地換上衣服,站在電梯前。我想直接離開,不和前輩打招呼了。返還出入證,走出電視臺的時候,周圍已經暗下來了。包裡的手機不停地響。我不碰書包,無視振動音,徑直往前走。我搖搖晃晃,好像挨了揍。我想儘快離開。當我站到地鐵站前的人行橫道上的時候,聽見有人焦急地呼喊我的名字:

  「美英啊。」

  我沒有回頭。

  「美英啊。」

  信號燈變了。我快步逃跑。

  「等一下。」

  前輩抓住我的胳膊。他汗水涔涔,氣喘吁吁。

  「我走了。」

  我甩開他的手。他更頑強地抓住了我。我感覺胳膊上傳來三十歲男人的強大腕力。

  「我去化粧室,發現你已經走了。」

  他仍然喘著粗氣。

  「今天辛苦了。一定很累,回去休息吧。對了,你說要去弔唁吧?美英啊,今天真的很感謝。對了,你方便的時候……」

  我呆呆地盯著地面,等著前輩接下來的話。

  「你用短信把賬號發給我,還有身份證號……」

  脫了鞋,我癱倒在地。房間裡散發著濕漉漉的洗衣服味道。組合式二層衣架上掛著各種夏天衣服,像蛻下的皮。美希發短信問:「你不來嗎?」還有前輩的短信:「路上順利嗎?」我呆呆地看著手機液晶屏的燈光,拔出電池。關了燈,我躺在地板上像個「大」字。天花板上的熒光燈不安地顫抖。這個房子裡的燈很奇怪,即使按了開關也不會立刻熄滅,總是微弱地閃爍很長時間。因為電源切斷之後,玻璃管裡的物質還會發光。有時會持續幾小時,閃閃爍爍,不能徹底熄滅。我穿著黑色正裝,仰望著天花板。地板很涼。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洗過的衣物,單間裡充滿濕氣。躺在這樣的房間裡,感覺就像沉入深水。我久久不動,盯著玻璃管裡流來流去的水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故鄉朋友們去過的地方,在波河看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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