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二一


  龍大不知如何是好。流氓們的歌聲一天比一天高。年近四十,卻連張存摺都沒有的龍大幾乎無計可施。這次又要由哥哥出面。最後,龍大離開了家門。沉默寡言的哥哥打著龍大的耳光說:「這個混賬,什麼都敢做。」那天夜裡,受到流氓們俗套而嚴重威脅的夜裡,在朦朧的黎明,龍大悄無聲息地離開不祥的狗吠,不住地回頭。他的臉看上去比大他十歲的大哥還要蒼老。當時他三十七歲,已經過了離家出走的年紀。獨自來到首爾的他,習慣於人們的拋棄和失望的他,面對城市的快節奏依然不知所措。不諳世事的老光棍,被目光深邃的朝鮮族女人的親切徹底迷醉,也就不足為奇了。

  姓林,叫明華,來自吉林省延吉市。那是韓國語和朝鮮的朝鮮語,以及朝鮮族的朝鮮語混合使用的城市。明華會說中國語、朝鮮語和韓國語,說得最好的是中國語。多種語言在乾澀的風中混雜,在大陸翻滾。有的枯寂,無人使用,如同沙漠裡的骨頭。她在語言掀起的風塵中長大。有時堅挺,有時搖擺。後來到了韓國,明華認識到自己說出的不是祖先的語言,只是外地人使用的「勞動者的語言」,也瞭解到聲音和語調喚起的某種氣息。明華甚至漸漸領悟了死也無法達到完美的他國語言的質感。

  這個變化發生在國家越來越富有、個人卻越來越貧窮的時代,為了賺錢而偷渡之後。那個春天的夜晚,她乘上走私船,感覺自己的命運被配送到某個地方,感覺自己的體溫比世界的體溫更高。明華死死地盯著躺在身邊的妹妹的臉。不知純真為何物的純真,不知青春為何物的青春。明華不知道,其實她也不是很俗氣的人。她呆呆地看著麗華的臉。她知道,自己喜歡麗華的臉。並不是所有的朝鮮族都貧窮,有人留學、做生意或販賣名牌;也有人偷渡、賣器官或者進入婚姻市場。韓國也不例外。明華屬於後者。

  姐妹倆最先定居在京畿道附近某高爾夫場。明華在高爾夫球場職工食堂裡洗碗。使用足以溶化粘在餐盤上的飯粒的烈性洗滌劑,只用清水沖洗兩三次,在陰暗的廚房裡,從早到晚。明華吃的飯也盛在那些餐盤裡。阿姨們開玩笑說,這樣的飯,吃上一年會受內傷。她也跟著笑。她身穿橡膠做成的圍裙和長靴,清洗韓國人的飯碗。每到夜裡,她就和妹妹斜躺在一起,用只有她們能聽懂的中國話竊竊私語。她們的聲音裡混雜著天真和疲勞、隱隱的恐懼和希望。

  可是有一天,妹妹在工作的時候眼睛裡濺了強鹼性洗滌劑。不到二十歲的麗華失去了一隻眼睛,沒有拿到任何補償就回國了。送妹妹回國欠下的債如數落到明華身上。送走妹妹,明華沒回高爾夫場,而是去了首爾。從那之後,她的奔走人生就開始了。桑拿房保潔、足底按摩、保姆、服務員、旅館保潔……幾乎什麼事都做過。雇主故作猶豫不決的樣子,物色低薪勞動者。明華賺到的錢三分之二都寄回老家,自己則過著勤勞簡樸的生活。認識龍大的時候,明華看上去比實際顯老。

  龍大經常出入城北洞司機餐廳,只為看一眼明華。這家餐廳的烤肉米飯套餐很有名。他每次都吃,後來吃得想吐。即使身在富平或九里,到了吃飯時間,龍大也要開車去城北洞。零錢也要在這裡換。吃飯的時候,龍大一直在流汗,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龍大想跟明華說話,卻又找不到托詞。有一天,他看見下班後筋疲力盡走在路上的明華,放慢車速,湊到明華身邊。「去哪兒?我送你。」明華回絕了幾次,可是太累了,最後接受了厚臉皮回頭客的好意。

  開了五年出租車,龍大對首爾的好飯店熟門熟路。不是那種開始很有名,後來變得淺薄的餐廳,而是看上去簡陋不堪、味道卻很正宗的小館子。龍大經常帶明華去好吃的飯店。美食的快感令明華興奮不已。每當吃著美食,「啊」,輕輕驚歎的時候,明華感覺自己埋沒多年的人生感覺逐一蘇醒了。他們在練歌房喝啤酒,漫步德壽宮,欣賞動作片。偶爾有人聽到朝鮮族特有的語氣,會瞥他們一眼。明華對龍大很溫和。也許是厭倦了孤獨的異鄉生活,她喜歡和龍大消磨時間。人們對兩人的關係議論紛紛。雖然是非法滯留者,可是端莊清秀的女孩和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男人廝混,肯定有問題。

  一天,龍大問明華想做什麼。明華想了想,說想去咖啡廳。

  「咖啡廳?」

  明華難為情地說,就是這裡的年輕人去的那種咖啡廳。龍大這才想起自己從未帶她去過這類地方。不是故意,而是不懂。除了普通茶館或者有吉他手演奏的茶樓,龍大幾乎沒去過咖啡廳。他像大多數出租車司機那樣,經常喝自動售貨機的咖啡。龍大再次意識到明華的年輕。三十二歲,雖然身材不是很圓潤,臉蛋又透出幾分疲憊,但畢竟還是年輕。

  聖誕節,龍大和明華去了咖啡廳。年輕人去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呢?想來想去,感覺弘益大學附近的咖啡廳應該不錯。那是地下咖啡廳,淡淡的燈光,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美術作品。咖啡廳裡響著爵士風格的鋼琴曲。兩人在咖啡廳中間坐下,只剩下這個位置了。龍大緊張地環顧四周。剛進來就腿軟,坐下之後更嚴重了。龍大似乎是這裡面年齡最大的顧客。明華的打扮也最樸素,最土氣。

  「需要點餐嗎?」

  如果換在平時,龍大可能會一條胳膊搭在沙發上,嬉皮笑臉地說,來一杯冷咖啡,彌沙裡①風格的。可是,看到豐富的咖啡菜單,龍大慌了神兒,於是點了綠茶。明華點了冰激凌。氣氛有點兒尷尬。龍大希望自己口才更好點兒。主導對話的人是明華,平靜而溫婉,不時流露出像車前草一樣翠綠、柔韌的笑容。這一天,龍大得知明華是家裡的長女,幾乎是獨自養活著父母和弟弟妹妹。他也聽說了失去一隻眼睛的麗華。明華問龍大為什麼背井離鄉。龍大遲疑片刻,搪塞說我想體驗更廣闊的世界。店員走過來,遞給他們一張紙。

  ﹛① 位於京畿道加平郡雪嶽面的鄉鎮,聚集了很多特色咖啡廳。﹜

  「今天這裡搞活動。賓果遊戲,知道吧?第一位猜中的客人,我們送上一瓶蒙特斯歐法做禮物。兩位要參加嗎?」

  龍大和明華面面相覷,同時點了點頭。他們並不想玩什麼賓果遊戲,可是不知為什麼,感覺必須遵守這裡的規則。咖啡廳裡氣氛很熱鬧。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桌子旁,腦袋圍成了圓圈。龍大把紙推開,後悔不該來這種亂糟糟的地方。不一會兒,店員洪亮的嗓音響起:

  「好,現在我開始說數字,第一個是7!」

  人們彎腰去清除數字。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13!」

  龍大往褲腰上擦了下手心裡的汗。

  「明華,我知道說這話有點兒早……」

  明華瞪大眼睛,望著龍大。龍大想喝綠茶,看看已經喝光,只好作罷。

  「25!」

  大約喊出了十個數字,龍大一句話也沒說。明華在紙上寫著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都是漢字,龍大很想知道內容,但是沒問。明華看出了準備求婚的男人的焦急,有禮有節地等待他的決定。龍大對咖啡廳的氣氛很不習慣,不知所措。那天,龍大在咖啡廳裡成為全世界最老的男人,注視著一個女人。咖啡廳裡的人們齊刷刷低頭畫掉數字的時候,那個瞬間,只有龍大和明華這對情侶挺直後背,凝視彼此的眼睛。

  「23!」

  龍大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如果你願意,請和我……」

  明華充滿期待地望著龍大。

  「什麼?」

  「我是說,和我……」

  明華咽了口唾沫。龍大終於鼓起勇氣,說道:

  「離開這兒。」

  這不是明華想聽到的話,也不是龍大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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