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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龍大停止聽錄音,打開收音機。中國語聽得厭倦了。喜歡的笑星主持的節目正在播放老歌,崔浩燮的《歲月流逝》。前車開走,龍大悄悄移到那個位置,想起了很久以前從弘益大學去水色洞的客人。

  「師傅,能把音量放大點兒嗎?」

  那天,醉酒的女乘客滿臉不悅地自言自語。

  「這首歌,我以前的男朋友很喜歡唱。」

  「哦,是這樣啊。」

  一天十四小時,開著出租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聽著各種各樣的故事。都是擦肩而過的人,很多對話都毫無意義,偶爾也會有些話留在記憶裡。城市各個地方都有很多人,高高舉手攔住出租車,留下酒醉之後美麗而扭曲的話語當作車費。有時毫無頭緒,荒誕不經;有時大放厥詞,莫名其妙。這些話語如同閃閃發光的硬幣從口中流出。相比之下,無禮之人更多,然而有些話也打動了龍大的心。龍大當然知道,出租車裡的司機和乘客都會說謊。前來接受培訓的人們,百分之三十在一個月之內放棄,兩個月後有一半以上放棄,六個月之後,就只剩一兩個人了。在這樣的公司裡,連司機和司機之間也會說謊。越是地位卑微的人,越是像氣球似的說大話。依賴氣球底部浮力的人們輕輕飄浮,看上去很是不安。

  出租車司機回憶乘客的重要方式是路線,比如「從哪兒到哪兒」,就像修鞋匠和按摩師。這是認識和記憶人們的職業感覺。去一山也好,去蠶室也好,去踏十里也好,人們都盡情地胡說八道。奇怪的是,儘管他們知道很快就會被揭穿,卻還是不肯停止。自稱安全企劃部領導的中年男人,看到前車急刹車,大吼「媽的,停車」,然後大呼小叫要求記下車牌號。當然,龍大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可能是安全企劃部的領導。自稱某銀行分行長的男人令人生厭地說:「師傅,開出租車能養家糊口嗎?」最後卻說錢不夠,讓龍大留下賬號。

  每天打十幾個電話催還欠下的車費,用了兩周多的時間。女孩子們的無禮也很常見,接過找回的百元零錢,二話不說咣當關上車門。偶爾也有讓他心生好奇的乘客。前不久,有個男人從鐘路去蘆原。他喝醉了酒,自言自語。妻子買來裝滿奇怪塑料的陶瓷枕,說對身體好;睡覺的時候沙沙作響;最近總是做亂七八糟的夢;真搞不懂妻子為什麼總是買這些東西回來。他不停地重複這句話,直到下車。好像是在大學路做照明工作吧?那個小夥子竟然撒嬌說沒有車費,可不可以用玩偶代替。那天還有個姑娘要求大聲播放《歲月流逝》。龍大聽從姑娘的要求,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老歌特有的平淡而悲切的聲音充滿了出租車,儘管那種痛徹心扉的思念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被遺忘。

  「啊,真好。」

  她打開車窗,閉上眼睛,然後靜靜地坐著聽歌。她的長髮隨風飄舞。她上身朝著駕駛席傾斜,說道:

  「師傅,上次我在出租車裡聽到一首非常好聽的歌曲,很感動。可是沒等歌曲結束,我就到家了,不得不下車。好像是古典歌曲吧?我第一次聽到,一點兒也不瞭解,不過還是喜歡。」

  龍大通過後視鏡看了看女人。

  「人真的好神奇,竟然可以創作出這樣的歌曲。」

  大概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吧?衣服不趕時髦,很端正,臉色黝黑,看得出肝臟不是很好。估計每年會有幾次這樣酩酊大醉乘出租車的經歷。聽說話語氣像是受過教育的人,卻有著多愁善感的性格。那個喜歡唱《歲月流逝》的男人,這個看上去肝臟不好的女人的舊情人,現在還好嗎?說不定也坐過自己的出租車呢。龍大擔心女人嘔吐。三天前有人吐在座椅上,直到現在,味道似乎還沒散去。

  「我的意思是說,我和那首歌偶遇,又很喜歡它,可是我必須下車,就這樣回家了。我連那首歌的題目是什麼都永遠無法知道了。」

  龍大問道:

  「那怎麼不聽完再下車?」

  她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溫和微笑,回答說:

  「聽到那種感人的音樂,真的很美好,很美好。我永遠無法知道那首歌是什麼,這件事本身也會讓我感到美好。」

  「……」

  當時沒在意,不過龍大偶爾會想起那位姑娘說過的話。不知道什麼意思,又似乎可以理解。對於龍大來說,或許明華,只和他生活過很短時間的北方女人,也是一首永遠無法知道題目的歌?下車之前沒能聽完的歌曲,不經常想起卻又難以忘記的音樂。明華的離去留下了很多疑問。龍大感到失落,因為她也沒能充分理解自己就離開了。

  求婚在鐘路塔頂的西餐廳進行。那是著名的戀人求婚勝地。龍大也只是路過時看看而已,進去還是第一次。他還是比去藝術咖啡廳的時候從容。看菜單和對待服務員的態度有點兒陌生,然而能帶明華來這種地方,龍大顯得很激動。他們坐在首爾中央,城市的中心俯視街頭,吃著牛排。明華有些不高興。也許是餐廳工作太辛苦,她臉上的浮腫比以前更嚴重。龍大吃甜點的時候,明華去衛生間,把吃的東西吐了出去。保留著血氣的牛肉和淡淡的油蹟漂浮在白色的馬桶裡。明華回到座位,假裝吃飯後甜點。龍大遲疑著遞過戒指,然後平平淡淡地說:「和我一起過吧。」明華茫然地望著桌子上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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