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你的夏天還好嗎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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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婚禮,他們只是在區政府蓋了個章。司機餐廳的阿姨和H運輸調度部部長做了他們的證婚人。新婚生活開始之後,龍大和明華每天什麼也不做,就在半地下房間裡如膠似漆,直到手中的錢全部花光。他們像激情燃燒的年輕人一樣新奇,像年老的流放者一樣迫切。抱著吃飯,抱著睡覺,下雨的時候緊緊擁抱,日落時也不分開,家裡沒有飯了,他們就打電話叫外賣,吃著炸醬麵、比薩或豬蹄,繼續擁抱。他們相互擁抱著看電視。他們像用棍子打也決不分開的蛇,頑強地相互糾纏。抱累了,兩個人靜靜地脫下衣服,躺著注視過路的行人。那個月是龍大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明華擁有了久違的休息的感覺,這還是來韓國之後的第一次。 這是不屬於雇主和客人,完全集中於自己的瞬間。體會著愛的感覺,身體屬於自己,這種感覺也很美好。太顯而易見,這種生動的感覺甚至讓他們悲傷。龍大無憂無慮地享受著新婚的甜蜜,明華卻經常注視新郎熟睡的面孔。這樣過了一個月,他們的錢花光了。明華大部分錢都寄回了老家,身上一無所有。龍大來到首爾後工作還算勤懇,然而交完婚房保證金之後存蓄也所剩無幾。明華說她暫時不想去餐廳工作。龍大讓她不用擔心。他繼續開出租車。出租車公司是隨時可以開始、隨時可以結束的地方。換句話說,這是難以脫身的地方。G運輸公司不認可以前的工作經歷。大部分運輸公司都是這樣。龍大決定開承包出租車。也就是先交10萬元預付金,當天使用出租車的方式。幾個月後,龍大得知明華患了胃癌。 窗外,出租車隊伍正在逐漸變短。龍大轉眼到了最前面。這個時間,江南酒吧門前的生意很好。常常可以看到搭著肩膀、跌跌撞撞的白領們。有人在胡同裡嘔吐,有人和苗條的姑娘們觀察四周。昨天三次進入內環路,運氣不錯。今天卻連要交的費用都沒賺出來。來到首爾後真的無事可做,只工作了兩三個月,終於落得這樣的下場。即使身體不舒服而停開出租車,也必須拿自己的錢交份子,而且沒有休假。 雖說每月70萬到100萬的薪水微不足道,可是馬上就能拿到現金,這是最大的魅力。也正是因為這點,很多司機迷上打遊戲或賭馬,甚至借高利貸。龍大也曾癡迷於網絡遊戲。他在網吧玩GO-STOP的時候,聽到了母親去世的消息。母親的房子被人搶走,住在鎮上的哥哥家裡,郁憤而死。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龍大明白了,自己再也無法回到故鄉,想回也回不去了。龍大參加了葬禮。為了不讓別人認出自己,他連喪服都沒穿,穿著開出租車時的夾克。龍大在醫院附近徘徊了很久,還是沒有勇氣進去。他在汽車站附近的大排檔喝了燒酒。「喝一杯就去,就喝一杯。」結果喝了四瓶。直到大排檔打烊了,他才離開。 家人驚訝地望著龍大。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沒有人詢問他的情況。龍大跌跌撞撞地走向母親的靈堂。作為喪主的哥哥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喊著「媽媽!」倒在母親靈像前,好像要撲進照片上母親懷裡的姿勢。面前的香爐被他撲倒了。尚未燃盡的香火和沙子亂糟糟地撒落在地。龍大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男人們想扶他起來,龍大卻扭著身體掙扎,哭鬧不止。第二天,大哥冷冰冰地對他說: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回來。」 妻子病情日益加重。他再次和家人取得聯繫。兄弟們不知道他結婚的消息。他們認為明華和卷走保險金逃跑的茶館女人是同類,否則那麼好的女人怎麼會跟龍大這樣的男人。二哥氣呼呼地說,我之所以接你的電話,是因為那是陌生號碼。遭到家人忽視之後,龍大去找遠房親戚。有人斷然拒絕,有人象徵性地借給他幾十萬,打發他回去。明華死了。即使沒有住院費的問題,她也會死,只是走得有點兒早,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瘦骨嶙峋地死了。 瑞草洞S酒店門前,有人正在攔出租車。男人的手放在一起走出酒店的女人腰間,小聲說著什麼。直覺告訴龍大,這個男人要乘坐自己的出租車。很多次他因此失望,儘管他相信,自己的乘客另有其人。這次他們真的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走來。女人看上去像是職業女性。男人穿著黑色高檔西裝。呃?龍大觀察著男人的臉。男人看都沒看駕駛席,徑直坐到後排。車門一開,冷風呼地吹了進來。女人在窗外道別: 「哥哥,下次再來,好嗎?」 女人的香水味彌漫到駕駛席。男人笑著說,啊,好的,好的,同時關上車門。 「請問您要去哪兒?」 龍大通過後視鏡再次觀察男人的臉,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 「你是志勳吧?對不對?」 斜靠在後排座位的男人一頭霧水地坐正身體。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有點兒緊張,卻還是流露出「你是誰呢」的表情。 「什麼?」 「是我,是我呀,龍大叔叔。」 龍大燦爛地笑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樣子顯得多麼沒有分寸。志勳這才回過神來,敷衍著點了點頭: 「啊,您好。」 兩個人四目相對。短暫的瞬間,交織於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一樣。龍大面對久未見面的親戚感到無比親切,而志勳首先想到的是,回家的路變得非常遙遠和彆扭了。剛才讓龍大看到自己和女孩在一起,這也讓他擔心。 「您還好吧?」 「當然,你呢?」 兩人是堂叔侄關係。龍大是志勳的堂叔,志勳從小就叫他叔叔。龍大是小爺爺家的老么,兩人年齡相差不多。他們差不多有一年沒見面了。那時志勳還沒和父親分家,住在木洞的父親家裡。晚上下班回來,看見龍大叔叔坐在客廳裡。志勳吞吞吐吐地跟龍大打了招呼,然後就去了小房間。母親在削梨,父親嚴肅地盯著關閉的電視機。叔叔離開之前,志勳沒有走出房間。他看出這種氣氛下自己不該出面。叔叔失望地走出門的時候,他再次沖叔叔點了點頭。後來他知道叔叔是來借錢。我們也很困難,那小子還沒分家,和我們住在一起。這句話把叔叔打發走了。那天龍大跪在地上,伸出濕熱的手,拉住堂哥的手,一反常態地在手上注入全部的力量,仿佛他必須這樣做。父親咋著舌頭對志勳說,那個混賬,又喝醉酒到我們家來了。 「是回家吧?」 「什麼?是的。」 「木洞!7號,對吧?去年我們也是在那裡見的面。」 志勳有些尷尬。自己的確在木洞住過,現在卻不是了。他住在距離紅燈區不遠的道穀洞。房子是相對寬裕的岳父家購置的。可是叔叔的語氣那麼熱情,那麼自豪,現在他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搬到了更好的地方,只好說是的,就是那兒,還言不由衷地附和說,叔叔竟然連這個都記得。想起父親拿自己當幌子拒絕借錢給叔叔,他就更有理由這樣說了。龍大興致勃勃地開車。 「可以抽煙吧?」 龍大點燃香煙,形式化地問道。志勳最討厭煙味,還是畢恭畢敬地回答,當然。叔叔總是這樣。儘管志勳不是很瞭解,然而和小時候模模糊糊的感覺,以及從長輩們的談論中獲得的印象一致。風吹進車窗。煙霧沒能飄散到窗外,在車裡旋轉。志勳揚起眉毛,努力讓自己不皺眉。 「喂,和侄子一起乘車可以抽煙,真好。」 這裡距離木洞很遠,從木洞到道穀洞怎麼走呢?志勳暗自擔心。跟叔叔說什麼好呢?這期間他也偶爾聽到些龍大叔叔的消息。叔叔離開家鄉,弄丟了和小奶奶一起住的房子,這些事早就聽說了。他還知道叔叔開出租車,前不久剛剛結婚的消息。除此之外,志勳對叔叔幾乎一無所知,只是遠房親戚罷了。有血緣關係,卻不怎麼見面,彼此沒有利害關係。不,準確地說,只要叔叔不給自己惹麻煩,那就謝天謝地了。 「最近忙吧?」 龍大調皮地竊竊私語,像是在說什麼淫蕩話題。 「喂,檢察官一個月賺多少錢?」 志勳有些慌張,努力用謙虛的語氣作答。 「一般吧,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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