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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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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對西方面孔的人體模特穿著韓服微笑。也許是經濟不景氣的緣故,街頭比往日冷清。生魚片店門前擺放著巨大的塑料梭子蟹模型。可以看到主婦音樂教室,還有火窯桑拿。在生意慘淡的寬敞鴨肉店裡,一對年輕男女留到最後,他們在慢慢揣測性愛的可能性。龍大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 「啊,你好可惡,啊,你好狠心。」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幾下。龍大悄悄觀察侄子的臉色。家族的門面,家族的驕傲,家族的秀才,志勳侄兒,他突然想給侄子留下好印象。從弘益大學去水色洞的姑娘說過的話,估計侄子也會喜歡。 「人真的很了不起,竟然可以創作出這樣的歌曲。」 志勳似乎在想別的事,沒有說話。 「是吧?」 「什麼?」 「呃?」 「您剛才說什麼?」 龍大擔心自己說錯話了。本來是為了裝飾自己才這樣說,結果很尷尬。 「不,什麼也沒說。」 「我真的沒聽見,對不起,您說什麼?」 龍大漲紅了臉。收音機裡傳出狐步舞曲,他調低了音量。 「沒什麼。大人們都好吧?」 其實龍大和志勳兩家關係並不好。不只長輩,後代子孫也如此。志勳的家族從祖父那輩就過得很富有。龍大的父親只是大字不識的農夫,卻在背後默默地扶助志勳的祖父。龍大的父親滿足于現狀,而志勳的祖父卻野心勃勃。龍大的父親用養牛和賣米的錢供大哥讀書。志勳的祖父大學畢業後就職於建築公司,平步青雲。那時國土開發之風大肆盛行。他總是很忙,漸漸忘記了自己站穩腳跟就幫助弟弟的承諾,反而對弟弟頤指氣使,每年都讓弟弟送來全狗藥湯,或者跟朋友們去玩的時候讓弟弟準備食物。龍大的二哥說,看到父親背著全狗藥湯,蹲在高速公路服務區的商店裡,自己感覺心痛欲裂。他們的子孫後代也繼承了這種階層差別。 龍大的父親對教育毫無興趣。他的兩個哥哥對教育很狂熱,卻不具備引導子女「往哪兒走」的環境和信息。每逢過年過節,志勳都能感覺到兩家之間微妙的心理戰。儘管雙方都沒有直接表露,然而志勳家暗地裡看不起他們家,覺得他們卑賤。對方則認為他們不知廉恥,忘恩負義。無論這些是否屬實,志勳家的確表露出柔和的傲慢,而龍大家表現出的卻是自卑。龍大的存在讓自卑感達到了頂點。家人覺得龍大丟人,尤其在大伯家面前更是如此。 幾年前的中秋節,志勳通過司法考試,懷著輕鬆的心情過節。他享受著親戚們的祝賀和鼓勵,甚至有點兒疲憊。從不登門的遠房親戚家也去拜訪了。那天沒見到叔叔的身影。已經連續好幾年了,叔叔在中秋前一天喝得酩酊大醉,不參加祭祀。志勳乘坐父親的轎車去祖墳。墓地遷移修繕後,長輩們對這個地方都很得意。從五代曾祖父的墓開始磕頭,沿著階梯式墓地走下來,志勳也感覺很自豪。那天格外炎熱,行駛在崎嶇的非鋪裝公路上,父親突然把車停下了。他看見前面有熟人。其他親戚的車在路邊停了一排。志勳下車,跟著家人走向人群聚集的地方。龍大叔叔也在那兒,臉色陰沉地躺在田埂裡。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大堂叔慌張的表情。 大堂叔扶起龍大叔叔,責備了幾句。為什麼要酒後騎摩托車,幸好是摔在田間,萬一摔死了怎麼辦?也就是諸如此類的話。龍大叔叔仍然魂不守舍。幾位堂叔把摩托車推到附近的教堂門口。大家商量著怎樣處理叔叔,最後一致同意先帶他去祖墳。總不能丟下他不管吧。雖說他喝醉了,畢竟也是家族的子孫,應該去祖墳。龍大坐上了志勳家的車。因為他家車上有個空位。那天稍有點兒熱,開空調不合適,不開空調又熱。志勳夾在妹妹和龍大叔叔中間,盡可能地蜷著身體。緊挨著叔叔,感覺陌生又彆扭。汽車稍微顛動,叔叔的肩膀和大腿就會碰到志勳。龍大滿嘴酒氣地對志勳說,聽說你通過考試了,我真為你驕傲。說著,叔叔緊緊抓住志勳的手。他的手上滿是汗水,又潮又熱。志勳非常討厭叔叔的手,那種熱乎乎的感覺。龍大給志勳的印象就是這樣。悶熱的日子,沒有眼力見兒的人伸出來的熱乎乎的手。到達祖墳,龍大才放開志勳的手。 轉眼間,出租車駛上梧木橋。 「哎呀,我跟朋友們說,我侄子是檢察官,沒有人相信。他們都說我撒謊,還說自己的侄子是總統。我要在酒桌上給你打電話,你幫我證明一下。」 「啊,好的。」 「喂,我侄子是檢察官,我就算闖了禍,也沒關係吧,哈哈。你有名片吧?給我一張。」 志勳伸手到西服口袋裡翻找名片。那是一個不銹鋼材質、繪有感性圖案的意大利產名片盒。志勳遞給叔叔的卻是另外一種名片,為了應付意外狀況特意準備的。那是換工作之前的名片,寫的還是以前的手機號碼。 「還沒孩子嗎?」 「妻子懷孕了,秋天出生。」 「是嗎?是的,多生幾個。現在孩子數量代表著家庭的經濟實力。」 凌晨兩點,城市的風景無比荒涼。出租車裡變得安靜。想到叔叔可能把妻子懷孕和剛才酒店門前的風景聯繫起來,志勳心煩意亂。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志勳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兒無禮,是不是應該做出晚輩的樣子,主動跟叔叔說些親熱的話。一直都是叔叔問,他來回答。怎麼說也是叔叔,志勳終於鼓起勇氣,問候叔叔。 「對了,堂嬸好吧?」 「……」 龍大通過後視鏡悄悄地看了看志勳。寂靜在兩人之間升起。窗外,價值9900元的中國產比目魚在巨大的水族館裡搖擺著身體。龍大遲疑片刻,用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符合叔叔身份的聲音輕柔地回答: 「當然。」 「沒能參加叔叔的婚禮,對不起。後來才知道的。」 「哪裡哪裡,我也沒能參加你的婚禮。在那裡右轉,對吧?」 到了熟悉的地方,志勳心裡冒出新的感懷。綠化整齊,比別的地方昂貴。他在這裡上學、散步、扔垃圾,還曾酒後在路邊撒尿。 「在那個遊樂園前面停車。」 龍大熟練地停下車。志勳從錢包裡拿出兩張萬元紙幣。 「算了算了,一萬就行了。」 志勳聳了聳肩膀,恭恭敬敬地向龍大道別。嘴裡冒出熱氣。 「路上小心。」 「回去吧,給你父親帶好。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龍大突然把手伸出窗外,要和志勳握手。距離駕駛席有點兒遠,姿勢很彆扭。志勳撅著屁股伸出手,抓住了龍大濕漉漉的手,然後心不在焉地上下晃了晃。出租車駛出了七單元入口。志勳假裝走進公寓,迅速藏到花壇的樹後,一直等到龍大消失不見。他打算回道穀洞。龍大在斑馬線前等待信號燈。志勳緊貼在樹後,蹲在地上,直到再也看不見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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