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五


  來了三男一女。卡塔裡諾想到稍後可能會有更多人來,打算把留聲機修一修。他自己不會修,便去請潘喬·阿帕雷西多幫忙,這位什麼事都肯幹,因為他整天沒事可做,此外,他還有一個工具箱和一雙巧手。

  卡塔裡諾的店是海邊一幢孤零零的木頭房子。廳堂很寬敞,放了些桌椅,後頭還有幾個房間。那三男一女坐在櫃檯邊,一邊看著潘喬·阿帕雷西多幹活,一邊靜靜地喝酒,輪流打著呵欠。

  試了好幾次之後,留聲機一切正常了。聽到遠遠傳來的確定無疑的音樂聲,人們都停止了交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竟無話可說,因為直到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從上一次聽見音樂聲到現在,大家都老了許多。

  已經過了九點,托比亞斯發現沒有人去睡覺。人們都坐在自家門口傾聽卡塔裡諾放的那幾張老唱片,神情裡滿是孩子氣的宿命感,就像在看一次日食。每一張唱片都會讓他們想起某個已經不在的人、某次久病痊癒後吃的東西的味道,或是多年以前應該馬上做但忘了做的某件事。

  快十一點的時候,音樂放完了。好多人都上了床,心裡想著快要下雨了,因為海面上湧起了一朵烏雲。但那朵烏雲落了下來,在海面上浮動片刻後沉進了水裡,天空只剩星斗。又過了一會兒,風從鎮子上吹向大海中央,往回吹的時候帶來一陣玫瑰的清香。

  「我對你說過,雅各布。」堂馬克西莫·戈麥斯高聲叫道,「我們又聞到這個味兒了。我敢肯定今後每天晚上都能聞到。」

  「上帝不會這麼安排的。」老雅各布回應道,「想想我這一輩子,唯有這種氣味來得太晚了。」

  他們一直在空空蕩蕩的小店裡下棋,沒留心去聽什麼唱片。他們的記憶太陳舊了,老到足以觸動他們的唱片根本不存在。

  「我呢,從我這方面來說呢,不太相信這些東西。」堂馬克西莫·戈麥斯說,「啃了多少年黃土,多少女人做夢都想有個自己的小院子,種點兒花什麼的,最後她們覺得聞到了花的香味,並且信以為真,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這是我們用自己的鼻子聞到的呀。」老雅各布說。

  「這無關緊要。」堂馬克西莫·戈麥斯說,「在戰爭年代,革命失敗之後,咱們多想有一位將軍呀,於是就看見了活生生的馬爾伯勒公爵。我可是親眼看見他的,雅各布。」

  已經十二點多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老雅各布關上小店的門,把燈帶進了臥室。透過窗戶,借著海面上的波光,他看見了那塊礁石,人們就是從那裡把死人扔進大海的。

  「佩特拉。」他低聲呼喚。

  她再也不可能聽見他的呼喚了。此時,她興許正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在孟加拉灣的水面沉浮。她也許正抬起頭來,就像是從一個玻璃櫃裡,透過海水看一艘遠洋巨輪。可是她不會再看見她的丈夫了,他此刻在世界另一端,正打算重新聽一遍卡塔裡諾的留聲機唱片。

  「你瞧瞧,」老雅各布說,「不過六個月前大家都以為你神經出毛病了,而現在他們自己卻在給你帶來死亡的氣味裡尋歡作樂。」

  他熄了燈,上了床,眼淚慢慢地流了下來,發出一陣上了年紀的人那種毫無動人之處的哽咽,不過很快他就睡著了。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離開這個鎮子。」他在睡夢中抽泣,「要是兜裡能有二十比索,我就他媽的一走了之。」

  從那一夜起,連著好幾個星期,海面上一直飄著這種氣味。它滲進了房子的木頭裡,就連飯菜和喝的水裡都有這種味道,它已經無處不在。很多人被嚇壞了,因為他們在自己的糞便散發的熱氣裡都聞到了這種氣味。到卡塔裡諾店裡來的那三男一女星期五走了,但星期六又回來了,引起一陣騷動。到了星期天,來的人更多了。他們到處找地方吃住,大街上擠得走不動道。

  不斷有人來到鎮上。鎮子變荒涼之後走掉的那些女人又都回到了卡塔裡諾的店裡。她們更胖了,妝也化得更濃了,她們帶來了時新的唱片,但這些唱片不能勾起任何人的任何回憶。過去鎮上的一些居民也回來了。他們當年離開是為了去別的地方發財,這次回來談的都是自己的好運,可身上穿的還是走的時候穿的那身衣服。來的人裡有樂手、抽獎的、賣彩票的、算命的、槍手,還有脖子上纏條蛇賣長生不老藥的傢伙。幾個星期裡,人們源源不斷地湧向這裡,直到開始下雨,海水變得渾濁起來,那氣味也消失了,還沒停下來。

  最後到達的人當中有一位神父。他到處轉悠,把麵包泡在加了牛奶的咖啡裡當飯吃。他開始一件一件地對先他而來的那些玩意兒頒佈禁令,諸如彩票、時新的音樂、跳舞的方式,以及新近流行起來的在海灘上睡覺的習慣。一天下午,在梅爾喬家,他發佈了關於海上這股氣味的訓誡。

  「我的孩子們,你們應該感謝上天,」他說,「因為這是上帝的氣味。」

  有人打斷了他的話。

  「您是怎麼知道的,神父,您還沒聞到過這味兒呢。」

  「《聖經》裡早就把這種氣味說得很清楚了。」他說,「我們這個鎮子被上帝選中了。」

  在這種熱鬧的氣氛中,托比亞斯晃到東晃到西,像是在夢遊。他把克洛蒂爾德帶去見識什麼叫錢。他們幻想自己在輪盤賭那裡下了大注,然後開始計算會掙到多少錢,頓時自覺腰纏萬貫。可是,一天晚上,不光他們倆,待在這個鎮子上的所有人一起看見了一大筆錢,比他們能想像的還要多得多。

  這事兒發生在赫伯特先生抵達的那天晚上。他是突然出現的,在街心擺了張桌子,上面放了兩隻大箱子,裡頭滿滿當當都是錢。這錢太多了,以至於一開始誰都沒有特別注意,因為沒人相信這是真的。但當赫伯特先生開始搖鈴鐺時,人們終於相信了,紛紛走過來聽他要說些什麼。

  「我是地球上最有錢的人。」他說,「我的錢已經多到沒地方放了。而我的心又特別寬廣,我的胸膛裡已經裝不下了,因此我做出了一個決定:走遍全世界,為人類排憂解難。」

  他身材高大,臉色紅潤,說起話來聲音洪亮,毫不停頓,還不時晃動一下他那雙溫暖無力的手,它們光滑得仿佛剛用剃刀刮過。他一口氣講了一刻鐘,休息了一會兒,又搖響了鈴鐺,接著講下去。講到一半的時候,人群中有人晃了晃帽子,打斷了他:

  「好了,密斯特①,別說廢話了,趕緊發銀子吧。」

  ﹛①原文為英語Mister,意為「先生」,此處採用音譯。﹜

  「這樣發可不行。」赫伯特回道,「這樣不明不白地發錢,一是不公平,再者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用目光搜索到了打斷他講話的人,示意他走近點兒。人群讓開了一條路。

  「然而,」赫伯特先生繼續說道,「現在,這位等得不耐煩的朋友正好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們來解釋一下什麼才是最公平的財富分配制度。」

  他伸出一隻手,拉那人上來。

  「請問您怎麼稱呼?」

  「帕特裡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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