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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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祖母一反往日,親自給埃倫蒂拉梳洗打扮。她把她的臉塗得像死人一樣慘白,這在她年輕的時候曾經是一種時尚,然後給她粘上假睫毛,頭上系了個蟬翼紗的蝴蝶結。 「你看上去糟糕透頂。」她說,「但這樣最好:在女人的事情上男人總是很蠢。」 雖然還看不見,但她們已經聽出來有兩頭騾子正沿著荒野裡的石頭路朝這裡走來。祖母一聲令下,埃倫蒂拉馬上在席子上躺下,就像大幕拉開之前一個業餘女演員會做的那樣。祖母拄著那根主教式的拐杖走出棚屋,坐在她的寶座上等著那兩頭騾子過來。 過來的是一位郵差,不到二十歲,只是因為幹了這份差事顯得老成些,他穿著卡其布制服,打著綁腿,頭上戴了頂襯著軟木的遮陽帽,武裝帶上別了把軍用手槍。他騎著一頭漂漂亮亮的騾子,手裡牽著的另一頭就差一點兒,身上馱著幾個郵局的帆布包。 他從祖母面前經過時打了個招呼,繼續向前,祖母示意他往棚子裡看看。那人停了下來,看見埃倫蒂拉躺在席子上,臉抹得像死人一樣白,身上穿了件鑲著紫色花邊的衣服。 「喜歡嗎?」祖母問道。 郵差這才明白這兩位打的是什麼主意。 「齋戒期間幹幹這事兒倒也不壞。」他微笑著說。 「五十個比索。」祖母說。 「老天爺啊,您這是在搶錢!」郵差說,「那可是我一個月的伙食費。」 「別這麼摳門。」祖母說,「航空郵差的薪水可比神父的都高呢。」 「我送的是國內郵件。」那人說,「航空郵差都是開著小汽車幹活的。」 「不管怎麼說,愛情和吃飯同樣重要。」祖母說道。 「可是愛情喂不飽肚子哪。」 祖母意識到,像這樣生活在別人的期待之中的男人有的是時間討價還價。 「您身上有多少錢?」她問道。 郵差下了騾子,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票子,送到祖母面前。祖母伸出一隻手,像抓球一樣一把把錢抓了過來。 「我給您優惠價。」她說,「但我有個條件:您得替我們四處傳傳名。」 「我會把你們的名頭一直傳到世界另一頭。」郵差說,「我幹的就是這一行。」 埃倫蒂拉卸下讓她沒法眨眼的假睫毛,往席子的一邊挪了挪,好讓出地方給她這個臨時情人。郵差一進棚子,祖母就用力拉上飄動的簾子,擋住入口。 這樁交易立刻見了效果。聽了郵差的話,男人們大老遠趕過來見識這個新來的埃倫蒂拉。跟在這些男人後面,賣彩票和賣吃食的攤販也來了,最後,一個攝影師也騎著自行車趕了過來,在棚子對面支起帶三腳架的相機,上面罩了塊黑布,後面還豎了塊幕布,上頭畫了個小湖,還有幾隻沒精打采的天鵝。 祖母坐在她的寶座上搖著扇子,仿佛對自己帶來的熱鬧場面漠不關心。她唯一感興趣的是讓等候的顧客排好隊,當然,要進去見埃倫蒂拉必須提前付費,一分也不能少。剛開始她很死板,甚至推掉了一位不錯的顧客,只因為他手頭差五比索。幾個月下來,她在現實中學乖了,最後,錢不夠的,用聖徒的像章、家傳的寶貝、結婚戒指以及其他東西來抵賬也可以,只要她的牙齒告訴她,那東西的確是金子,儘管不再閃閃發光。 在這個村子待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祖母拿掙到的錢買了頭毛驢,到荒漠裡四處轉悠,看看有沒有更好的地方讓孫女掙錢還債。她讓人做了個馱架,放在驢背上,她坐在上面,埃倫蒂拉把那把快散架的傘舉到祖母頭頂,替她擋著天空中幾乎一動不動的太陽。她們身後跟著四個印第安人,扛著零零碎碎的家當:睡覺用的席子、修整過的寶座、雪花石膏天使像,還有裝著兩個阿瑪迪斯骨殖的大木箱。那個攝影師騎著自行車跟在這支隊伍後面,但從不追上他們,就好像他是要去另外一個地方湊熱鬧似的。 從失火那天算起,已經過去六個月了,祖母總算可以把這樁生意盤點一下了。 「照這樣下去,」她對埃倫蒂拉說,「再過八年七個月加十一天,你就可以還清欠我的賬了。」 她閉上眼睛,把賬又過了一遍,一面從一個也拿來裝錢的抽口袋裡掏出點兒穀物放進嘴裡嚼著,又說: 「當然,這還不包括幾個印第安人的工錢加吃喝,還有別的零碎開支。」 埃倫蒂拉跟在毛驢旁邊,被酷熱和塵土折磨得筋疲力盡,對祖母算的這筆賬沒說什麼,一直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骨頭裡像有碎玻璃渣一樣。」她說。 「那你就睡一會兒。」 「好的,奶奶。」 她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熾熱的空氣,在睡夢中繼續前行。 地平線上塵土飛揚,一輛卡車駛過來,車上裝著許多籠子,把羊群嚇得東逃西竄,在聖米格爾荒漠星期天沉悶的空氣中,嘰嘰喳喳的鳥鳴像一股清泉在流淌。方向盤後面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荷蘭農夫,戶外生活使他皮膚粗糙,松鼠皮毛顏色的小鬍子是從某一位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他的兒子尤利西斯坐在他身旁,這是個渾身長著金色汗毛的小夥子,一雙海藍色的眼睛裡藏著一絲孤獨,好像是一位悄悄來到人間的天使。那個荷蘭人注意到了一間帳篷,當地駐軍的全體士兵都在那間帳篷前面排隊。士兵們坐在地上,一瓶酒傳來傳去,他們頭上還插戴著巴旦杏樹枝,像是在這裡埋伏著準備打仗。荷蘭人用自己的語言問道: 「這兒到底賣什麼玩意兒?」 「賣一個女人。」他的兒子十分自然地答道,「她的名字叫埃倫蒂拉。」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片荒漠裡人人都知道。」尤利西斯答道。 荷蘭人在村裡一家小旅店門口下了車。尤利西斯在車上多耽擱了一會兒,他飛快地打開父親忘在車上的公文包,摸出一遝錢,抽出幾張塞進自己口袋,又把一切恢復成原樣。這天夜裡,他的父親睡著之後,他從旅店的窗戶翻出去,到埃倫蒂拉的帳篷前排隊。 那裡的狂歡到了高潮。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們自顧自地跳著舞,不想浪費這不花錢的音樂,攝影師用鎂光燈在夜裡照著相。祖母一邊照料生意,一邊數著懷裡的錢,她把錢分成同樣大小的幾捆,再碼進一隻籃子裡。到了這會兒排隊的士兵只剩下十二個了,但下午的時候又來了一些老百姓。尤利西斯排在最後一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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